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『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第六章 说一切有部的四大论师

第一节 大德法救

第一项 大德与大德法救

尊者法救Dharmatra^ta,为说一切有部的四大论师之一。在初期的说一切有部中,有极 崇高的地位,其独到的思想,对后起的经部譬喻师,给予最深远的影响。

尊者的名字,在唐译『大毗婆沙论』中,极不一致,如:

 尊者法救(1) 尊者达磨逻怛多(2) 法救(3) 大德法救(4) 大德(5) [P246]

唐译的达磨逻怛多,就是法救的音译(晋译『顯婆沙论』,译为昙摩多罗。凉译『毗婆沙论 』,译为达磨多罗)。唐译所引,有「大德法救」说,有更多的「大德」说。大德就是大德法救 的略称,还是另有其人呢?在论究大德(尊者)法救的思想时,这是应先加以论定的。据凉译『 毗婆沙论』,凡唐译所引的大德说,都译为「尊者婆檀陀」,「尊者浮陀提婆」,或「尊者佛陀 提婆」(6)。「婆檀陀」,梵语Bhadanta,义译为大德,本为佛的尊称(7)。佛灭后,被移用为上 座的尊称,也可以译为「尊者」(8)。所以凉译的婆檀陀,为大德的音译;而尊者婆檀陀,是由於 婆檀陀私名化(专指一人),而又加上通名的尊者了。但「尊者婆檀陀」,等於说「尊者大德」 ,「大德大德」,「尊者尊者」,似乎不大妥当。此外,凉译大都译为「浮陀提婆」或「佛陀提 婆」。唐译的「大德」,凉译的译主,是看作佛陀提婆Buddhadeva觉天的略称,可说 毫无疑问。但从唐译等看来,以大德为觉天,到底是难以赞同的。有许多地方,讨论同一问题, 唐译是大德说与觉天说并列,决不能看作一人。而在凉译,每大刀阔斧的将觉天说删去,或改为 「有说」,而将唐译的大德说,译为「尊者佛陀提婆」。我以为,『大毗婆沙论』的大德说,原 文只是婆檀陀。而凉译或作「尊者婆檀陀」,或作「尊者佛陀提婆」,都出於译者根据某种 传说而增译的。

僧伽跋澄Sam!ghabhu^ti的晋译『顯婆沙论』,与唐译的大德说相当的,除了简略而外, [P247] 都译为「尊者昙摩多罗」;僧伽跋澄确信大德为法救,与唐译相同。晋译有一特殊译语,如『顯 婆沙论』卷一(大正二八·四一八上)说:

 「尊者昙摩多罗说曰:诸尊,染污清净、缚解、轮转出要,谓之法也」。

在「尊者昙摩多罗说曰」下,晋译每插入「诸尊」或「尊人」二字,这是对勘凉、唐二译所 没有的。其实,「诸尊」或「尊人」,就是婆檀陀的对译。晋译依一般传说,确信婆檀陀为昙摩 多罗,所以译为「尊者昙摩多罗」;而原文的婆檀陀,照旧保存下来,译为「诸尊」或「尊人」 ,成为特殊的译语。依据这一特殊的译语,使我们相信:「尊者昙摩多罗」,是译者增译的,原 文只是婆檀陀而已。僧伽跋澄的另一译典『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』,有「尊昙摩多罗说」, 及更多的「尊作是说」(9)。尊作是说,等於大德作是说。论中最初引述「尊作是说」时,附注说 (大正二八·七二三下):

 「尊昙摩多罗入三昧方知」。

从此可知,僧伽跋澄是确信大德为尊者法救的。『杂阿毗昙心论』的译者求那跋摩 Gun!avarman,对此也持有同样的见解,如『论』卷九的「尊者说曰」下,附注说(大正二八·九四六 中):

 「此(杂心论主)达摩多罗,以古昔达磨多罗为尊者」。 [P248]

总之,婆檀陀大德说,从晋译,历宋而至唐译,都确信为尊者法救。比起凉译的觉天说 ,更为可信。

「大德」是婆檀陀的义译,也可以译为「尊者」。『大毗婆沙论』中,别有「尊者」说四则 (10)。有的就是大德说,如『论』卷一三一(大正二七·六八0下)说:

 「尊者亦说:缘是诸师假立名号,体非实有」。

同样的问题,『论』卷五五(大正二七·二八三上),就作大德说:

 「大德说曰:诸师随想施设缘名,非实有性」。

但也有尊者说与大德说并列,似乎可以看作二人的,如『论』卷一九一(大正二七·九五四上) 说:

 「尊者说曰:阿罗汉最后心,┅┅缘自身」。 「大德说曰:阿罗汉最后心,缘见闻觉知境」。

二说不同。然依论说,尊者是依「相续命终心说,非刹那最后心」。所以对这不同的异说, 不妨看作同一人的不同解说,而实质上并无矛盾。


注【41-001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二(大正二七·八下)。又卷一三(大正二七·六一下)等。
注【41-002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八五(大正二七·九二八上)。 [P249]
注【41-003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二0(大正二七·六二三下)。
注【41-004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(大正二七·一中)。又卷七九(大正二七·四一0下)等。
注【41-005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(大正二七·四中)等。
注【41-006】在『大毗婆沙论』中,译为「尊者婆檀陀」的,如卷一(大正二八·三下)等。作「尊者佛陀提婆」的, 如卷四(大正二八·二七上)等。译为「尊者浮陀提婆」的,如卷二五(大正二八·一八七上)等。
注【41-007】『大智度论』卷二(大正二五·七三中)。
注【41-008】『增一阿含经』卷三七(大正二·七五二下)说:「大称尊,小称贤」。『说一切有部毗奈耶杂事』卷三 八(大正二四·三九九上),与上文相当处,作:「小下衛刍於长宿处┅┅应唤大德,或云具寿;老大衛 刍应唤小者为具寿」。可见「尊」与「大德」,实为同语异译。
注【41-009】『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』卷一(大正二八·七二一下)。又卷四(大正二八·七四八下)等。
注【41-010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三一(大正二七·六八0下),又卷一四二(大正二七·七三二中),又卷一七九(大正 二七·八九七下),又卷一九一(大正二七·九五四上)。



第二项 持经譬喻大师

大德法救Dharmatra^ta,是说一切有部的四大论师之一。他在说一切有部,演化为持经 的譬喻师,宗论的阿毗达磨论师的过程中,是持经譬喻师的权威者。以法救为「持修多罗者」, [P250] 凉译是有明文可据的(1)。以大德或法救为譬喻师,唐译也有明白的叙述,如『大毗婆沙论』说:

 「如譬喻者;大德说曰」(2)。 「谓譬喻者拨无法处所摄诸色;故此尊者法救亦言」(3)。 「如譬喻者;┅┅大德亦说」(4)。 「如譬喻者┅┅彼大德说」(5)

大德(法救)为譬喻大师;将大德与譬喻者联结在一起,而思想一致的,据『大毗婆沙论』 ,有:

 1.「异生无有断随眠义」(6)。 2.「心粗细性(寻伺)三界皆有」(7)。 3.「诸心心所,次第而生」(8)。 4.「施设缘名,非实有性」(9)。 5.「拨无法处所摄诸色」(10)。 6.「化非实有」(11)。 7.「下智名忍,上智名智」(12)

大德或大德(尊者)法救所说,虽未明说,而确与譬喻师相契合的,有: [P251] 1.「诸心心所是思差别」(13)。 2.「信等五根能入见道」(14)。 3.「心但为同类等无间缘」(15)。 4.「非实有,谓所造触」(16)。 5.「不相应行蕴无实体」(17)。 6.「有身见┅┅是不善」(18)。 7.「上界烦恼┅┅皆是不善」(19)。 8.「此虚空名,但是世间分别假立」(20)。 9.「胜义中无成就性」(21)

据此大德法救的教说,去观察譬喻师说,那末譬喻师所说的:「智与识不俱」(22),「思虑是 心差别」(23),「寻伺即心」(24),都是「诸心心所是思差别」的说明。「名句文身非实有法」(25), 「诸有为相非实有体」(26),「异生性无实体」(27),「无实成就不成就性」(28),就是「不相应行非 实有体」的解说。而「断善根无实自性」(29),「退无自性」(30),「顶堕无别自性」(31),又只是不 成就性非实的分别说明了。

据『大毗婆沙论』,大德对『发智论』(「杂蕴」「补特伽罗纳息」)有所解说(32)。但这位 [P252] 说一切有部的古德,即使与『发智论』有过关系,也不能算作『发智』系新阿毗达磨论师。 在大德法救的时代,阿毗达磨论宗,已日渐隆盛;而法救继承说一切有部的古义(重经的),对 阿毗达磨论宗,取着反对的立场。如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五二(大正二七·二六九中)说:

 「大德说曰:对法阿毗达磨诸师所说非理。┅┅故对法者所说非理,亦名恶说恶 受持者」。

大德法救为一反阿毗达磨论宗的持经譬喻大师,依上来文义的证明,可说毫无疑问。古来或 称他为「婆沙评家」、「毗婆沙师」,未免误会太大了。


注【42-001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(大正二八·六上)。
注【42-002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五二(大正二七·二六九中)。又卷五一(大正二七·二六四中)。
注【42-003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七四(大正二七·三八三中)。
注【42-004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九五(大正二七·四八九中)。
注【42-005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四四(大正二七·七四一下)。
注【42-006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五一(大正二七·二六四中)。又卷一四四(大正二七·七四一下)。
注【42-007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五二(大正二七·二六九中)。又卷一四五(大正二七·七四四中)。
注【42-008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九五(大正二七·四九三下)等。 [P253]
注【42-009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五五(大正二七·二八三上)。
注【42-010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七四(大正二七·三八三中)。
注【42-011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三五(大正二七·六九六中)。
注【42-012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九五(大正二七·四八九中)。
注【42-013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二(大正二七·八下)。
注【42-014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二(大正二七·八下)。
注【42-015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二(大正二七·九中)。
注【42-016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二七(大正二七·六六二中)。
注【42-017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四二(大正二七·七三0中)。
注【42-018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五0(大正二七·二六0上)。
注【42-019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五0(大正二七·二六0下)。
注【42-020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七五(大正二七·三八八下)。
注【42-021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九三(大正二七·四八0中)。
注【42-022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九(大正二七·四四中)。
注【42-023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四二(大正二七·二一六中)。
注【42-024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四二(大正二七·二一八下)。 [P254]
注【42-025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四(大正二七·七0上)。
注【42-026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三八(大正二七·一九八上)。又卷一九五(大正二七·九七七中)。
注【42-027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四五(大正二七·二三一中)。
注【42-028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九三(大正二七·四七九上)。
注【42-029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三五(大正二七·一八二下)。
注【42-030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六0(大正二七·三一三上)。
注【42-031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六(大正二七·二七下)。
注【42-032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二八(大正二七·一四六上)。



第三项 大德法救的思想

大德法救Dharmatra^ta的思想,代表说一切有部中重经的古义。从『发智论』类分的五 法来说,意见非常不同。其中心及心所,大德虽主张「心所法非即是心」(1),而又不同於阿毗达 磨论师。但在『大毗婆沙论』中,对心所的叙说,存有自相矛盾的歧义。如说:

 A「尊者法救作如是言:诸心心所是思差别。┅┅信等思(心)前后各异,无一并用信等 五根为等无间入见道者。┅┅有用信思(信心)为等无间入於见道,乃至或用慧思(慧 [P255] 心)为等无间入於见道」(2)。 「大德亦说:诸心所法次第而生,非一时生」(3)。 「彼大德言:心心所法一一而起,如经狭路,尚无二并,何况有多」(4)! B「尊者法救,说离大种别有造色,说心所法非即是心」(5)。 「大德说曰:心与受等一和合生,如心是一,受等亦一,故无有(二心俱生)过」(6)。 「大德说曰:同伴侣义是相应义,识与心所互相容受,俱时而生,同取一境」(7)

依A说,心心所法是次第生而非一时的。同是「思」的差别,如同时相应而生,就等於自性 与自性相应了。依B说,心所是离心有体的,这还可以与A说相贯通;但说心所是与心相应而同 时生的,就与A说矛盾。这一截然相反的歧说,不但是大德说,也是法救说。『大毗婆沙论』的 编集者,对此相反的歧说,不加理会,这表示了他们对於大德的思想,由於时间上的距离,已多 少有点隔膜了。

对於上述的歧义,应怎样的去抉择呢?先引『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』卷一(大正二八·七二四上) ,再为解说:

 「痛及想及心及识,有何差别」? 「尊作是说:眼缘色,生眼识,自相受识。识流驰此诸法,还更以此差降,意有三法,识 [P256] 别与识共俱:彼所得苦乐;造诸想,追本所作亦是想;心所行法是心」。

这是大德尊对於心心所法的解说。译文虽非常拙劣,但还可以了解。识以外的痛、想、 心,就是受、想、思的异译。依大德的解说:例如依眼缘色而生眼识,眼识是但受(取)自相的 识。因识於诸法上驰流,就差降次第递演而生意。意,是意行的意,是一切心所法的别名。 称一切心所法为意,『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』卷三(大正二八·七四二下),有明白的说明:

 「以何等故诸相应法,想痛是意行耶,非馀相应法?或作是说:此一切由意行兴,是世尊 劝教语。说此(想痛)为首,则说一切意」。

依此,一切意就是一切心所。从识而引起的意(心所法),有三法:「得苦乐」的是受(痛 )「造诸想」,是构画名相;「追本所作」,是忆想过去的境界,这都是想。「心所行法」,是 内心的造作力,是心;心是思的别译。受、想、思的次第生起,实只是意的差别。这些次第生起 的心所,「识别与识共俱」,就是能识别别相,又能识别总相。对於心心所法,大德是主张识、 受、想、思次第生起的,与譬喻师相同。『大毗婆沙论』的法救说「诸心心所是思差别」, ,与上说极为吻合。而说法救「说心所法非即是心」,也是对的。因为受、想、思是从识的差降 次第而生起,与识是前后不同的。

大德法救的教说,确是「心心所法是思差别」,「心心所法次第而生」的。那末,对B说中 [P257] 大德所说的「和合相应」义,应以怀疑的目光去重新论定了!如上所引,大德以为:「心与受等 一和合生」,这是心心所法的同时相应。考凉论,这不是大德婆檀陀或佛陀提婆说(8)。这是 『大毗婆沙论』初编所没有的,不知唐译为什麽增入而误作大德说?也就难怪大德的「心心所法 次第而生」,自相矛盾了。还有上面所引的「同伴侣义是相应义」,也是同时相应说。深细的研 究起来,原来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六(大正二七·八一上),世友、大德对「相应」的解说,是叁照 『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』卷三「心犍度」的(大正二八·七三八下)。次第完全相合,但(第十义)大 德的解说却不同。兹对列如下:

图片
      ┏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┓      ┏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┓
      大  毗  婆  沙  论      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
      ┗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┛      ┗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┛
      相引生义                    乘载义
      不相离义                    不移动义
      有所缘义                    有因缘义
      同所缘义                    一因缘义
      常和合义                    有雪望义
      俱生义                    俱生义
      俱生住灭义                  一起一住一尽义
[P258]   

      同一所依所缘行相义          一雪望一因缘一时造义
      同作一事义                  一事所须义
      同伴侣义                    千义

在『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』中,对於前九义,一一的加以评破(但在『大毗婆沙论』中,又 一一的加以答救);对末后的「千义」,没有评难,显然的作为正义。这与前九义,应有根本的 不同处。这一末后正义「千义」,与『大毗婆沙论』相当的,是大德的「同伴侣义」,但与 『大毗婆沙论』说不同:

 「或作是说:千义,是相应义。识所适处,各相开避,心所念法,则有算数」。

「千义」,不易理解,或是「伴义」的脱略。「识所适处,各相开避」,是说:识於所缘法 转时,开避而起种种「心所念法」。这与『大毗婆沙论』的「识与心所,互相容受,俱时而生」 ,完全不同。譬喻者本有前后相伴的相应义:如人一前一后,中间没有什麽间隔,也可说彼此为 伴而相应的。『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』的「千义」,与譬喻师前后相伴的相应义相合,也就是『 大毗婆沙论』的,大德说同伴侣义的本意。考凉译『毗婆沙论』,也与『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』 相合,如『论』卷一0(大正二八·六六中)说:

 「佛陀提婆(大德的别译)说:同伴义是相应义。如识随所缘事,为诸数名,离於俱生, [P259] 是相应义」。

『大毗婆沙论』,是故意修改为适合於阿毗达磨论宗的。上来的研究,可见大德法救的心心 所说,是:心与心所别体,心所是意差别,次第生起,前后相应。

法救对於色法的意见,如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二七(大正二七·六六二中)说:

 「尊者法救说离大种别有造色┅┅然说色中二非实有,谓所造触及法处色」。

法救的大种外别有造色,与阿毗达磨论者相同;但不立法处色及所造触。不立法处所摄色, 就是以无表色(业)为假色,而实为思业的造作增长,与譬喻师同(9)。不立所造触,据『顺正理 论』(10),也与譬喻师相同。法救以为:「诸所有色,皆五识身所依所缘」(11)。五识的所依,是眼 等五根,所缘是色等五境。法救的色法观,惟有十色处,与一般的物质(物理、生理)概念相合 。把这作为佛法的初期解说,应该是大致无误的。

「心不相应行」这一术语,在学派中是有异说的。这是学者论究所成立的;法救以为这 是假说而无实性的,也与譬喻师相同。

至於无为法,如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九0(大正二七·九四九下)说:

 「大德说曰:┅┅若计度外事於内取相,及於事取补特伽罗,并法处所摄色,心不相应, 无为相:如此类境皆名心受,以於非实有境分别转故」。 [P260]

大德以无为为非实有境,与譬喻者的「择灭非择灭┅┅非实有体」(12)相合。

大德法救的教说,与『发智论』系阿毗达磨论宗不同。法救是三世实有论者(『大毗婆 沙论』所说的譬喻师,也是这样),不失为说一切有部的大师。他已论到极微等,有北方佛教的 特色,但思想直承阿毗达磨论开展以前的佛法。对阿毗达磨论的论门,如「相应」,给予不同的 解说。「因缘」,「成就不成就」,也是看作非实有性的。法救的教说,代表了说一切有部的初 期思想,可为原始佛教的良好叁考。佛陀对现实世间的开示,是以有情为中心,而有情是以情识 为本的。经中说心、说意、说识,决非以知为主,而是重於情意的。法救对於心及心所,解说为 :「心心所法是思差别」(13),正道破了情意为本的心识观。作为生死根本的无明,法救也不以为 是知的谬误,而解说为:「此无明是诸有情恃我类性,异於我慢」(14)。无明与我慢相近,但慢是 对他的轻凌,而无明是自我的矜恃,这也是从情意根本去解说无明的。大德法救的思想,上承北 方上座部的初期教学,为晚期经师所承受。

法救是说一切有部中的持修多罗者,譬喻者,是一位众所周知,不需要称呼名字的大德。『 大毗婆沙论』的编集者,对大德法救的态度,有点故弄玄虚。尽管逐条的驳斥他,同时又推重他 ,确认他是说一切有部论师,大同阿毗达磨论宗。如说:

 「谓此部内有二论师,一者觉天,二者法救。┅┅尊者法救┅┅立蕴处界,如对法宗」(15) [P261] 。 「说一切有部有四大论师,各别建立三世有异。谓尊者法救说类有异」(16)

法救所说,触处无所造色,法处无法处色,心心所是思差别,心不相应行非实,无为非实: 与对法宗,实在距离太远了!在北方佛教界,法救有最崇高的地位,是被尊为大德而不直呼名字 的。这样的大师,如学者承受他的反阿毗达磨立场,对发智系是大为不利的。而且,迫使这样的 大师成为敌对者,也不是明智的办法。『大毗婆沙论』的编集者,於是乎故弄玄虚,尊重他,融 会他,修改他(如上说的相应义),使一般人不以为他是反阿毗达磨论的。如说:

 「法处所摄色,依四大种而得生,故从所依说在身识所缘中;故彼尊者说亦无失」(17)。 「法救论说:尸罗从所能处得。┅┅当知彼尊者以密意说,┅┅故彼所说,理亦无违」(18) 。 「大德说曰:若初得入正性离生,於诸谛宝皆名现信。问:彼大德亦说:於四圣谛得现观 时,渐而非顿,今何故作此说?答:彼说若住苦法忍时,若於四谛不皆得信,必无住义」 (19)

『大毗婆沙论』的会通,密意说等,不外乎曲解原意,以削弱大德教学的反对力量。如对於 法处所摄色,虽说「故彼尊者说亦无失」,而在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二七(大正二七·六二二中), [P262] 给予彻底的评破了:

 「彼亦不然。┅┅若无法处所摄色者,无表戒等不应有故」。

反对『发智论』阿毗达磨论宗,而发智学者不能不推重他,这可以想见大德在北方佛教 界所有的崇高威望了!


注【43-001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二七(大正二七·六六二中)。
注【43-002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二(大正二七·八下)。
注【43-003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九五(大正二七·四九三下)。
注【43-004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四五(大正二七·七四五上)。
注【43-005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二七(大正二七·六六二中)。
注【43-006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0(大正二七·五0上)。
注【43-007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六(大正二七·八一上)。
注【43-008】『毗婆沙论』卷六(大正二八·三七下)。
注【43-009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七四(大正二七·三八三中)。
注【43-010】『顺正理论』卷四(大正二九·三五二下)。
注【43-011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七四(大正二七·三八三中)。 [P263]
注【43-012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三一(大正二七·一六一上)。
注【43-013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二(大正二七·八下)。
注【43-014】『俱舍论』卷一0(大正二九·五二上)。
注【43-015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二七(大正二七·六六一下六六二中)。
注【43-016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七七(大正二七·三九六上)。
注【43-017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七四(大正二七·三八三中)。
注【43-018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二0(大正二七·六二三下)。
注【43-019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0三(大正二七·五三三中)。



第四项 大德法救的菩萨观

再来论究法救Dharmatra^ta的菩萨思想。法救对菩萨的认识,是非常深刻的。『大毗婆 沙论』论到菩萨入灭尽定,阿毗达磨论者,以为菩萨是异生,没有无漏慧,所以不能入;有以为 菩萨遍学一切法,所以能入。大德却这样说(1)

 「菩萨不能入灭尽定。以诸菩萨虽伏我见,不怖边际灭,不起深坑想,而欲广修般罗若故 ,於灭尽定心不乐入,勿令般若有断有碍,故虽有能而不现入此说菩萨未入圣位」。 [P264]

大德的意思是:对於止息自利的灭尽定,菩萨不是不能入,而是为了广修般若而不愿入。这 是为了佛道而广修般若,不求自利的止息;重视般若的修学,深合於菩萨道的精神。

如论到菩萨的不入恶趣,阿毗达磨者以为:三阿僧劫修行中,有堕入恶趣的可能。要到修 相好业,才决定不堕(2)。有的以为:菩萨乘愿往生恶趣(3)。大德的见解,非常卓越。如『尊婆须 蜜菩萨所集论』卷八(大正二八·七七九下)说:

 「尊昙摩多罗作是说:(菩萨堕恶道)此是诽谤语;菩萨方便不堕恶趣。菩萨发意以来, 求坐道场,从此以来,不入泥犁,不入畜生、饿鬼,不生贫穷处裸跣中。何以故?修行智 慧,不可沮坏。复次,菩萨发意,逮三不退法:勇猛,好施,智慧,遂增益顺从,是故菩 萨当知不堕恶法」。

菩萨是发心以来,就不堕恶趣的。这由於得三种不退,主要是智慧的不可沮坏。大德对菩萨 道的般若,那样的尊重,修学,是应有一番深切理会的。他在泛论不堕恶趣时,如『大毗婆沙论 』卷三二(大正二七·一六五上)说:

 「大德说曰:要无漏慧觉知缘起,方於恶道得非择灭,离圣道不能越诸恶趣故」。

毗婆沙师责难说:「菩萨九十一劫不堕恶趣,岂由以无漏慧觉知缘起」?但这并不能难倒大 德。因为大德的见地,不是九十一劫以来不入恶趣,而是菩萨发心以来,就不入恶趣。对於灭尽 [P265] 定,菩萨能入而不愿入(依『般若经』说,入灭尽定是易堕二乘的)。对於恶趣,菩萨没有得非 择灭,可能入而却不会入。这都是与声闻道不同的。菩萨的特胜,因为他还是凡夫。凡夫而有超 越声闻圣者的力量不入灭定,不堕恶道,这是值得钦仰的!同样的,菩萨不是不起恶寻思, 一直到菩提树下,还起三种恶寻。但这如滴水的落於热铁上一样,立刻就被伏除;菩萨真是不放 逸者(4)!大德法救这样的阐明了菩萨的真面目,无怪乎僧棼的『出曜经序』,要称法救为菩萨了 。


注【44-001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五三(大正二七·七八0上)。
注【44-002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七六(大正二七·八八七上)。
注【44-003】『异部宗轮论』(大正四九·一五下)。
注【44-004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四四(大正二七·二二七中)。



第五项 法救的事迹与时代

大德法救Dharmatra^ta的事迹,传说下来的并不多。四大论师的结集『大毗婆沙论』, 是传说而不足采信的,可以不论。我国古代有一项传说,法救是婆须蜜Vasumitra的舅父, 如『出曜经序』(大正四·六0九中)说: [P266] 「出曜经者,婆须蜜舅法救菩萨之所撰也」。

这一传说,当然从『出曜经』的译者僧伽跋澄Sam!ghabhu^ti得来的。僧伽跋澄是『 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』的译者,所以所说的婆须蜜世友,指『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』的作者 ,而非四大论师之一的世友。据玄奘所传:健驮逻Gandha^ra是法救的本生地;布色羯逻伐底 Puskara^vati^城北伽蓝,是法救造论处。但这都指『阿毗达磨杂心论』主法救,而非『大毗 婆沙论』所说的法救。西藏Ta^rana^tha『印度佛教史』说:迦湿弭罗Kas/mi^ra的婆罗门须陀罗 Sud!ra,资产非常丰富,经常供养大德法救与他的弟子们(1)。这是很可能的。法救受到迦湿弭 罗论师们的尊敬,甚至直称之为大德,在『发智论』没有在迦湿弭罗大流行以前,法救是迦湿弭 罗敬仰的权威。

大德法救的着作,有着名的『法句经』,如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(大正二七·一中)说:

 「犹如一切邬南颂,皆是佛说。┅┅佛去世后,大德法救展转传闻,随顺纂集,制立品 名。谓集无常颂,立为无常品,乃至集梵志颂,立为梵志品」。

『法句经』为法救所集,是说一切有部学者所公认的。其实,『法句』是声闻各部派所共有 的,决非法救初编。如『出三藏记集』卷七「法句经序」(大正五五·四九下)说:

 「阿难所传,卷无大小。┅┅是后,五部沙门,各自钞采经中四句、六句之偈,比次其义 [P267] ,条别为品,┅┅曰法句」。

从「五部沙门各自钞采众经」来说,大抵说一切有部所传的『法句』,从无常品到梵志品( 与『出曜经』的品目相合),曾经过法救的整编。『法句』的譬喻部分,或也经过法救的选定。 法救与『法句譬喻』有关,是值得留意的事;法救成为众所共知的大德,可能就从这通俗教化的 『法句譬喻』而来。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(大正二七·四中),有这样的话:

 「大德说曰:於杂染清净,系缚解脱,流转还灭法,以名身句身文句,次第结集,安布分 别,故名阿毗达磨」。

大德对阿毗达磨的解说,与「随顺纂集,制立品名」整编『法句』的方法,恰好一致。 法救以佛典的整理、纂集、分别,为阿毗达磨,与阿毗达磨论宗的见解,是不同的。此外,法救 还有着述,有称为论的,有称为经的,如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二0(大正二七·六二三下)说:

 「法救论所说,当云何通?如彼说:尸罗从所能处得,慈从所能非所能处得」。

又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四七(大正二七·二四三上)说:

 「大德法救於彼经中,摄诸烦恼皆入三品,谓贪絈痴三品差别,说一则说彼品一切」。

法救的着作不传,不能明确的明了其内容。但法救论议的风格,摄烦恼入三品,与『勒论 』的学风相同(2)。这种统贯而简要的学风,在北方佛教中,与持经譬喻师相合。 [P268]

大德法救,曾对『发智论』有所解说(3),也曾直斥对法宗为恶说(4),法救一定是出生於『发 智论』以后的。『发智论』初流行於健陀逻一带,阿毗达磨逐渐隆盛,取得说一切有部的主流地 位。那时,法救宏化於迦湿弭罗,维持古义,而取反阿毗达磨论的立场。法救虽反对阿毗达磨论 宗,而已富有北方佛教的特色:如极微说的论究,对菩萨道有深切的体认,时代也不会过早的。 『俱舍论(光)记』说:「法救,梵名达磨多罗,佛涅簄后三百年出世」(5)。传说出世的时代, 与迦旃延尼子Ka^tya^yani^putra相当。这是说一切有部古代着名的持经譬喻者,离迦旃延尼子的 时代,不会太远。大概与(阿毗达磨论师)世友同时,或者多少早一点,出於西元前二世纪末。


注【45-001】Ta^rana^tha『印度佛教史』(寺本婉雅译本九八)。
注【45-002】勒论』说「一切结使皆入三毒」,见『大智度论』卷一八(大正二五·一九二下)。
注【45-003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二八(大正二七·一四六上中)。
注【45-004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五二(大正二七·二六九中)。
注【45-005】『俱舍论(光)记』卷一(大正四一·一一上)。



第二节 觉天

四大论师中的觉天,梵音为佛陀提婆,或作浮陀提婆Buddhadeva。除了不足采信的传说 [P269] 叁加『大毗婆沙论』的结集法会而外,事迹都无从稽考。

觉天与法救Dharmatra^ta,同为说一切有部中的诵持修多罗者(经师),凉译『毗婆沙 论』卷一(大正二八·六上中)所说极为明显:

 「诵持修多罗者说言:五根是世第一法。尊者达磨多罗说曰:世第一法体性,是思名差别 耳。尊者佛陀提婆说曰:世第一法体性,是心名差别耳」。

说一切有部中的经师,是以五根为世第一法体性的。这其中又有二流:法救是思差别论者, 觉天是心差别论者,都不许五根同时俱起的。在本章第一节第一项,「大德与大德法救」的考论 中,说到凉译的『毗婆沙论』,每以唐译的大德说为觉天说;唐译中大德与觉天并列的,又总是 略去觉天说(或作「有说」),而以大德说为觉天说的。凉译的传说,虽不可信,但可以想像而 知的:法救与觉天,同为持经的譬喻者,有着近似的思想,类似的崇高声誉。所以在『大毗婆沙 论』的流传中,对直称大德而不举别名的法救说,或误传为觉天了!

觉天的独到思想,如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四二(大正二七·七三0中)说:

 「诸有为法有二自性;一、大种;二、心。离大种无造色,离心无心所。诸色皆是大种差 别,无色皆是心之差别」。

同样的思想,又如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二七(大正二七·六六一下)说: [P270] 「觉天所说,色唯大种,心所即心。彼作是说:造色即是大种差别,心所即是心之差别」 。

觉天以为:有为法虽多,而归纳起来,不外乎大种与心物理与心理的两大元素。这样, 与阿毗达磨论宗的世友Vasumitra、妙音Ghos!a说,持经的大德法救说,形成说一切有 部中的三大系:

图片
    世友等心心所别体同时生·大造别体有所造触·
    法救心心所别体前后生·大造别体无所造触·
    觉天心心所一体前后生·造色即是大种差别·

觉天与法救,同为持经者,而非重论的阿毗达磨论师。但比起法救来,觉天与阿毗达磨论宗 ,更疏远,也更接近了。这怎麽说呢?法救虽说心心所法前后相生,没有所造触、无表色,但还 符合阿毗达磨论者的根本义心与心所别体,大种与造色别体。觉天以为:心所即心,造色就 是大种,对有为法的根本性质,采取了二元而不是多元的立场。这与阿毗达磨论者的思想,不是 更疏远了吗?法救说无为无实性,而觉天与阿毗达磨论者相同,立三无为法(1)。法救说不相应行 没有实性,而觉天曾说:「诸能得(的)得,恒现在前」(2)。无想异熟的「命根、众同分,是第 四净虑有心业果」(3)。得与命根、众同分不相应行法,虽不是别有非色非心的中立实体,但 [P271] 却给予(或色或心的)相对的实在性。无为也好,不相应行也好,觉天采取了比较积极的建设性 ,这不是与阿毗达磨论者更接近了吗?

觉天也是出生於『发智论』以后的。他曾解说『发智论』主的「五结」说(4);对『发智论』 说的「欲色界成就声」,解说为:「此本论文,从多分说」(5)。觉天是持经者,对『发智论』有 所研究。他在根本思想上,更极端而疏远阿毗达磨。在无为与不相应行方面,不免受了发智学系 的更多影响。理解了觉天思想的这一特色,可说他是继承法救的学说,而在阿毗达磨日见隆盛的 气运中,有了进一步的发展。觉天的时代,大概为西元前后。西元一八六九年,摩偷罗 Mathura^发见出土的狮子柱头铭文(6),记有「轨范师佛陀提婆,并说一切有部比丘」字样。学者 推定为西元前一0年到西元一0年间(7)。也许这就是四大论师之一的觉天吧!


注【46-001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二七(大正二七·六六二上)。
注【46-002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六一(大正二七·三一六中)。
注【46-003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九(大正二七·九七上)。
注【46-004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四九(大正二七·二五二中)。
注【46-005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九0(大正二七·四六四下)。
注【46-006】Konow No. 15. [P272]
注【46-007】福原亮严『有部阿毗达磨论书之发达』(六六)。

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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