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『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第九章 上座别系分别论者

第一节 大毗婆沙论的分别论者

第一项 分别论者与分别说部

『大毗婆沙论』,引有「分别论者」,「分别论师」,共有五六十则:这是当时的一大学系 ,为毗婆沙论所致力评破的对象。在说一切有部的宗派异义集『异部宗轮论』,虽广说根 本二部及十八部执,却没有说到分别论者。所以依『异部宗论论』为依据的中国学者,对分别论 者的部派问题,不免引起了困扰这到底是什麽部派呢?

『大毗婆沙论』说:「分别说部建立贪欲、絈恚、邪见,是业自性」(1)。分别说部就是分别 论者,如『顺正理论』所说:「分别论者,唯许有现,有过去世未与果业」(2);在『俱舍论』中 ,就称之为「分别说部」(3)。在真谛Parama$rtha的『部执异论』,有分别说部,为『异部 宗轮论』说假部的异译。因此,有以为分别说部或分别论者,就是说假部,但这是错误的。我们 [P409] 知道,奘译的说假部,真谛确是译为分别说部的,梵语为Prajn~aptiva^din。鸠摩罗什 Kuma^raji^va译为施设部。施设,就是假,也可译为分别;如『施设论』的「世间施设品」,鸠摩罗 什也曾译为「分别世处分」(4)。这虽可以译为分别说部,但『大毗婆沙论』的分别说部,分别论 者,梵语为Vibhajyava^din(毗婆霨婆提)。这二者,汉译虽偶然相同,而梵语全异,所以不 应以说假部为分别论者。

分别论者,玄奘门下,把他作为不正分别的通称,如『俱舍论(普光)记』卷二0(大正四一 ·三一0中)说:

 「说非尽理,半是半非,更须分别,故名分别说部」。

『成唯识论述记』卷二(大正四三·三0七上)说:

 「诸邪分别,皆名毗婆霨婆提」。

这种广义的解说,『大毗婆沙论』也是有的,如『论』卷九(大正二七·四三上)说:

 「问:此中谁问谁答,谁难谁通?答:分别论者问,应理论者答;分别论者难,应理论者 通」。

说一切有部毗婆沙论,自称应理论者(育多婆提);凡与应理论者问答的,一概指为分别论 者。但这到底是引申的,广义的用法,不是分别论者毗婆霨婆提的本义。因为『大毗婆沙论 [P410] 』所引的分别论者,是别有所指的。『大毗婆沙论』列举异说时,并不泛称分别论者;分别论者 与别部、异师并列,有时还与其他部派合说。合说的有三,如:

 Ⅰ「犊子部分别论者,欲令音声是异熟果」(5)。 Ⅱ「譬喻者分别论师,执无想定细心不灭」(6)。 「譬喻者分别论师,执灭尽定细心不灭」(7)。 「有执世与行异,如譬喻者分别论师」(8)。 Ⅲ「分别论者及大众部师,执佛生身是无漏法」(9)

从这三例来看,「分别论者及大众部」,显然为各别的学派。犊子、譬喻师与分别论者合说 ,也只是某一论义的相合而已。分别论者与譬喻师不同,『顺正理论』也每为分别的叙说(10)。而 犊子与分别论者不同,『顺正理论』卷四五(大正二九·五九九中),有明确的说明:

 「且分别论,执随眠体是不相应,可少有用,彼宗非拨过去未来,勿烦恼生无有因故。然 犊子部信有去来,执有随眠非相应法,如是所执极为无用」。

分别论者毗婆霨婆提的本义,别有所指,到底是什麽学派?先从汉译论典所传,明确可 见的来说,有两部。1.分别论者是铜钿部,如说:

 「赤铜钿部经中,建立有分识名」(11)[P411] 「上座部立名有分识」(12)。 「上座部中,以『有分』声,亦说此识。┅┅如是等分别说部,亦说此识名有分识」(13)。 「上座部经分别论者,俱密说此名有分识」(14)

赤铜钿为锡兰Sim!hala的某一地名,也就以此泛称锡兰全岛。赤铜钿部,就是现在流行 於锡兰,又分流东南亚各国的佛教南传佛教。「有分识」的特殊教义,是铜钿部,也是上座 部,分别说部。这三个名字,含义并不相。但锡兰铜钿部者,确是自称为上座、分别说的 。『成唯识论』的揉合者,似乎误以此为两派的共同教义,所以说「俱密说此名有分识」。

2.分别论者是饮光部,如说:

 「有执诸异熟因,果若未熟,其体恒有;彼果熟已,其体便坏,如饮光部」(15)。 「分别论者,唯说有现,及过去世未与果业」(16)

唯有现在(现在世法是有的,未来法是没有的,过去法一分是有),及过去世未与果业,这 是饮光部特有的教义,为各部论典所一致传说的;也就是分别论者。

再从西藏所传的来说:清辩Bhavya所着的『异部精释』Nika^yabhedavibhan%ga关 於异部分裂的叙述中,大众部及正量部的传说,都说到分别说部。正量部的传说是:从说一切有 部,分出分别说部;分别说又分出四部。大众部传说:分别说部为(加上座及大众)三大部之一 [P412] ;分别说又分为四部(17)。传说虽有多少出入,但一致说到分别说部,为四部的本部。四部是:化 地部,迦叶部,法藏部,铜钿部。

依据这一传说,回顾汉译旧传,称赤铜钿部与饮光部(迦叶的义译)为分别论者分别说 部,是完全正确的。古有此一大部,自从四部分化以后,已不再存在;这四部都可以自称或被称 为分别说部的。在这,我想先作论断,再为证明。『大毗婆沙论』所引的分别论者分别说 部,就是正量与大众部所传的分别说部系,但与赤铜钿部无关。西元前后,锡兰的佛教很复杂, 与现在的情形不同。那时的赤铜钿部,对印度本土,尤其是西北印度的佛教,关系与影响,可说 等於零。所以『异部宗轮论』,没有赤铜钿部的地位。『大毗婆沙论』的编集者毗婆沙师, 也没有理会到他。『大毗婆沙论』的分别论者,是泛称分别说部的大陆学派,在礓宾Kas/mi^ra 区流行的化地、法藏、饮光部,尤以化地部为主流。


注【75-001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一三(大正二七·五八七上)。
注【75-002】『顺正理论』卷五一(大正二九·六三0下)。
注【75-003】『俱舍论』卷二0(大正二九·一0四中)。
注【75-004】『大智度论』卷二(大正二五·七0上)。
注【75-005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一八(大正二七·六一二下)。 [P413]
注【75-006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五一(大正二七·七七二下)。
注【75-007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五二(大正二七·七七四上)。
注【75-008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七六(大正二七·三九三上)。
注【75-009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七三(大正二七·八七一下)。
注【75-010】『顺正理论』卷四五(大正二九·五九八下)等。
注【75-011】『大乘成业论』(大正三一·七八五上)。
注【75-012】『摄大乘论释』卷二(大正三一·一六0下)。
注【75-013】『摄大乘论(无性)释』卷二(大正三一·三八六中)。
注【75-014】『成唯识论』卷三(大正三一·一五上)。
注【75-015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九(大正二七·九六中)等。
注【75-016】『顺正理论』卷五一(大正二九·六三0下)。
注【75-017】Ta^rana^tha『印度佛教史』(三七六三七七)。



第二项 分别论者的部派问题

『大毗婆沙论』的分别论者,是印度本土,尤其是流行於北方礓宾Kas/mi^ra区的化地、 法藏、饮光三部(1)。对勘『异部宗轮论』,与化地部思想一致的,就有: [P414] 1信等五根唯是无漏(2) 2缘起是无为(3) 3阿罗汉无退(4) 4有齐顶阿罗汉(5) 5随眠心不相应(6) 6无中有(7) 7四谛一时现观(8) 8过去未来是无(9)

『大毗婆沙论』说:「分别论者执世第一法相续现前」(10);凉译『毗婆沙论』,就作「弭沙 塞部」(11)。『大毗婆沙论』说:「化地部说:慧能照法,故名阿毗达磨」(12);而晋译『顯婆沙论 』,就作「毗婆霨婆提」(13)。化地部与分别论者,在古代译师的心目中,大概是看作同一的。又 如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八(大正二七·九0下)说:

 「或复有执:五法是遍行,谓无明、爱、见、慢及心,如分别论者。故彼颂言:有五遍行 法,能广生众苦,谓无明爱见,慢心是为五」。

『异部宗轮论』(大正四九·一七上)说: [P415] 「此(化地)部末宗,因释一颂,执义有异。如彼颂言:五法定能缚,诸苦从之生,谓无 明贪爱,五见及诸业」。

比对二颂,虽文句略有出入,但不能说不是同一的。这一颂,在真谛Parama$rtha的『部 执异论』,译为:「无明心贪爱,五见及诸业」(14),更为接近。

分别说系的法藏部(法密部)与饮光部,由於『异部宗轮论』所说太简,无法与『大毗婆沙 论』的分别论者相比对。据『杂心阿毗昙论』说:「昙无得等说一无间等」(15);这是一时见谛的 顿现观说,与分别论者、化地部相同。依『大毗婆沙论』,法密部与分别论者说,有二则不同: 一、分别论者立四相是无为:法密部说,三相有为,灭相无为(16)。二、分别论者以心的有力或无 力,为身力、身劣;而法密以精进、懈怠,为身力与身劣(17)。这二义虽所说不同,而思想还是非 常接近的。『大毗婆沙论』的饮光部义,仅「异熟未生,彼因有体」(18),也见於『异部宗轮论』 。『顺正理论』称之为分别论者,已如上所说。

『异部宗轮论』说:法藏部「馀义多同大众部执」;饮光部「馀义多同法藏部执」,也就是 多同大众部说。其实,化地部也还是多同大众部执,如上所举八则,除第四则不明外,都是与大 众部相同的。而『异部宗轮论』所说的化地部义,如:预流有退,道支无为,五识有染有离染, 这也是与大众部说相同的。『大毗婆沙论』所引的分别论者,所说也多分与大众部义相合,如: [P416] 1心性本净(19) 2世尊心常在定(20) 3无色界有色(21) 4道是无为(22) 5预流得根本静虑(23) 6佛生身是无漏(24)

这麽说来,化地、法藏、饮光分别论者,与大众部的思想非常接近,这是值得重视的问 题。分别说部分别论者,是上座部所分出的大系(依『异部宗轮论』,从说一切有部分出) ,属於上座系统的学派,怎麽立义反而与大众部接近呢?这好像是很离奇的。於是素来系统不明 的分别论者,或以为上座学派而受有大众部的影响,或以为是大众与上座末派的合流(25)。这种解 说,是根源於一项成见;从成见而来的推论,自然是不会正确的。在一般的习见中,大众部是这 样的,上座部是那样的,壁垒分别。而分别说系,从上座部分出,而立义多与大众部相同,那当 然要解说为:受了大众部的影响,或二部末派的合流了。我们相信:思想的开展,是「由浑而划 」的:「作始也简,终毕也巨」的。那末,大众与上座部的分立,到底为了什麽?当时的大众部 教义,就如『异部宗轮论』所说的吗?从上座部而分为分别说与说一切有,又为了什麽?当时的 [P417] 说一切有部,教义就与『发智』、『大毗婆沙论』相同吗?当时的分别说部,就如铜钿部七论所 说的吗?当然都不是的。大众与上座,说一切有与分别说的分立,起初为了某些根本论题,与学 风的倾向不同(后来的支派,不一定为了这些)。基於这些根本的主要的不同,逐渐发展而完成 非常不同的学派。在同一学系中,起初是含浑的,逐渐发展,而现出内部的对立思想。这些不同 ,可能反与另一学系一致。这不一定是背叛自宗,而是这些不同,有些是一向存在的老问题。如 上一章所说,说一切有部,不限於阿毗达磨论师,譬喻师也还是说一切有部的。譬喻师的某些思 想,不也是同於分别论者吗?所以,分别论者的论义,近於大众部,说明了在佛教学派思想的开 展过程中,印度本土的学派,在同一区域,同一思想气氛中,自然会有共同的倾向,同样的理论 。如以为『大毗婆沙论』的分别论者,为大众与上座末派的合流;那末化地、法藏等学派,都是 二部末派的合流吗?学派间的相互影响,或多或少,都是不免的。能说分别论者分别说部受 大众部的影响,而不是大众受分别说部的影响吗?『大毗婆沙论』的分别论者,实为分别说部中 ,大陆学派的一般思想。


注【76-001】『大唐西域记』「乌仗那国」(大正五一·八八二中)。
注【76-002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(大正二七·七下)。『异部宗轮论』大正四九·一六下一七上);下均例此。
注【76-003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二三(大正二七·一一六下)。 [P418]
注【76-004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六0(大正二七·三一二中)。
注【76-005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六0(大正二七·三一0下);又卷一八五(大正二七·九二九中)。
注【76-006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六0(大正二七·三一三上)。
注【76-007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六九(大正二七·三五六下)等。
注【76-008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0三(大正二七·五三三上)。
注【76-009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二七,分别论者说「心本性清净」,评为「汝宗不说有未来心」(大正二七·一四0中 下)。与此相当的,『顺正理论』卷七二,就说分别论者「不许实有去来」(大正二九·七三三上)。
注【76-010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五(大正二七·二0中)。
注【76-011】『毗婆沙论』卷二(大正二八·一四上)。
注【76-012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(大正二七·四中)。
注【76-013】『顯婆沙论』卷一(大正二八·四一八上)。
注【76-014】『部执异论』(大正四九·二二中)。
注【76-015】『杂阿毗昙心论』卷一一(大正二八·九六二上)。
注【76-016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三八(大正二七·一九八上)。
注【76-017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三0(大正二七·一五四中)。
注【76-018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四四(大正二七·七四一中)等。 [P419]
注【76-019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二七(大正二七·一四0中)。
注【76-020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七九(大正二七·四一0中)。
注【76-021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八三(大正二七·四三一中)。
注【76-022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九三(大正二七·四七九下)。
注【76-023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三四(大正二七·六九三中下)等。
注【76-024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七三(大正二七·八七一下)。
注【76-025】吕澄『阿毗达磨泛论』「附注」(内学第二辑一六一一六二)。



第三项 分别论者的思想

分别论者的思想,与说一切有部阿毗达磨论义,距离极大。在说一切有部(与后起的瑜伽大 乘)心目中,这是邪恶的分别,存有厌恶与鄙薄的心情。然在印度全体佛教的开展中,自有他的 特殊贡献。

一、分别说部,是重僧伽的,重毗奈耶的;开展於印度本土的分别论者,始终保持了这一传 统。依『异部宗轮论』说,大众系各部的教学,重心在发扬佛陀圣德的圆满。有名的大天 Maha^deva五事,就是低抑阿罗汉,以阿罗汉为不究竟的宣言。对於这,分别论者也一样的颂扬佛 [P420] 德(譬喻师也有同一倾向),如说:

 「佛生身是无漏」(1)。 「赞说世尊心常在定。┅┅又赞说佛恒不睡眠」(2)

分别论者虽颂扬佛的圣德,但并不低抑阿罗汉与僧伽。所以,佛的生身无漏,法藏部说:「 阿罗汉身皆是无漏」(3),与佛并没有差别。化地部说得最为彻底,如『异部宗轮论』(大正四九·一 七上)说:

 「僧中有佛。┅┅佛与二乘,皆同一道,同一解脱」。

法藏部虽推重佛的功德,但也还是「佛在僧中」。「佛在僧中」,「僧中有佛」,都是以现 实人间的佛陀为宗依的。重(声闻)僧伽,重阿罗汉,也当然会重毗奈耶(对大众部说,上座部 是重律的)。如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九六(大正二七·四九九上)说:

 「分别论者,立四十一菩提分法」。

分别论者在一般的三十七菩提分法以外,重视有关衣食住的四圣种,立四十一菩提分法。可 见在修持上,不但重於律行,更倾向於精严苦行的头陀行了。

二、分别论者与说一切有部的譬喻师,在某些问题上,有共同的倾向。1.赞颂佛德,如『大 毗婆沙论』卷七九(大正二七·四一0中)说: [P421] 「诸赞佛颂,言多过实。如分别论者,赞说世尊心常在定┅┅又赞说佛恒不睡眠┅┅如彼 赞佛,实不及言」。

分别论师的赞颂佛德,与譬喻者一样,在阿毗达磨者看来,不免言过其实。对分别论者的批 评,也与对法善现(马鸣)Dharmasubhu^ti、达罗达多Dharadatta等「文颂者」,采取 同样的态度。

2.分别论者虽没有被称为持经者,但从『大毗婆沙论』引述来说,大抵是直依经文而立义的 。依经立义,所以契经所没有说的,也就不会建立了。如『顺正理论』卷四六(大正二九·六0二下) 说:

 「分别论师作如是说:无九十八所立随眠,经说随眠唯有七故」。

这一主张,在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五0(大正二七·二五九中)这样说:

 「谓有沙门,执着文字,离经所说,终不敢言。彼作是说:谁有智慧过於佛者,佛唯说有 七种随眠,如何强增为九十八」?

这样看来,被称为「着文沙门」的分别论者,是上座系统中重经说的学派。『三论玄义』( 大正四五·九中)有这样的传说:

 「上座弟子但弘经,以经为正。律开遮不定;毗昙但释经,或过本,或减本,故不正弘之 [P422] ,亦不弃舍二藏也。而萨婆多部,谓毗昙最胜,故偏弘之。┅┅上座弟子见其弃本弘末, 四过宣令,遣其改宗,遂守宗不改,而上座弟子移往雪山避之」。

这项传说,顺於北方所传的部派分流说。但至少可以说明:上座部系,是有经律论三藏 的。说一切有部偏宏阿毗达磨,而上座弟子是重经的。说一切有与上座分别说的分立,决非因於 重经或重论。但在这二系的发展中,(传於海南的铜钿部外),分别论者的阿毗达磨,停滞而不 再开展,重於经说;而说一切有的主流,大大的发展了阿毗达磨,这也是事实。在这个意义上, 觉得说一切有部的譬喻者,虽称为「持诵修多罗者」,不免深受阿毗达磨论宗的影响。『大毗婆 沙论』所引的譬喻师义,很少是引经立义的。

3.以世俗现喻来说明,与譬喻师相同。『大毗婆沙论』所引的分别论者,举铜器(颇胝迦) 等喻(4);破瓶喻(5);折路迦缘草木喻(6);果从器出,转入彼器喻(7)。更明显的,被指为:「彼依 假名契经,及依世俗言论」(8),如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六0(大正二七·三一二中)说:

 「彼非素怛缆,非毗耶,非阿毗达磨,但是世间浅现喻。世间法异,贤圣法异,不应 引世间法难贤圣法」!

说一切有部阿毗达磨者与分别论者,论理方法是不尽相同的。阿毗达磨论者,分别诸法,而 达一一法自性。这一一法自性,是体用一如的。在前后同时的关系下,现起刹那(即生即灭的) [P423] 作用。这是分析的,究理所成立的,或称之为「道理极成真实」。而分别论者,依假名契经(佛 的随俗说法),世俗言论,世间比喻,以说明一切。所以,一法而可以体用不同:「心性本清净 ,客尘烦恼所染」;「染污不染污心,其体无异」(9)。一法而可以在此在彼:「要得生有,方舍 死有」(10);「行行世时,如器中果」(11)。近於常识的,通俗的论义,是分别论者的特色。这点, 譬喻师一分相近,与大众系更为切近。

三、分别论者教义的特色,是心色相依的而倾向於唯心论,这如『大毗婆沙论』说:

 「无色界有色,如分别论者」(12)。 「谓譬喻者分别论师,执灭尽定细心不灭。彼说:无有有情而无色者,亦无有定而无有心 」(13)

有情为心色的综合体:没有物质的有情,没有精神的有情,都是不会有的,也是难以想像的 。这一根本的立场,或许就是佛教的早期思想。大众部及说一切有部的一分譬喻师,曾取同一的 见解。经说色受想行识不离,寿暖识不离(14),都证明了这一论题。在过未无体(大众系,分别说 系)的思想中,这是更重要的。如生於无色界,而现在没有色法;得二无心定,生无想天,而现 在没有心:那怎麽能引生未来的色与心呢?岂不成为无因而生吗?心色相依不离的有情观,不仅 是现实而易於理解的,也是过未无体论者所应有的见地。 [P424]

但在心色相依的原则下,心识(如六识)显有间断的情形,那当然要成立深潜的细心了。传 说上座部本计,「别有细意识」(15),铜钿部立「有分识」(16),分别论者说「灭尽定细心不灭」(17) 。这是在一般的,间断的,显的现象下,发见深隐的,相续的,微细的心识。从心色不离的见 地,化地部立三蕴:刹那灭蕴,一期生蕴,穷生死蕴(18)。又立二慧:相应慧,不相应慧(19);大众 部及分别论者,说缠与心相应,随眠与心不相应(20),都是同一思想的不同应用。从后代大乘佛学 来看,这是本识论、种子论的先声,为过未无体论者最合理的归趣。

分别说者的细心相续说,倾向於一心论,一意识论。这一思想,与心性本净说,有着内在的 关联性。说一切有部,及其有关的学派,对心性本净说,是不能同意的,认为无经可证。但分别 说部(及大众部),是有经证的。现存铜钿部所传的『增支部』增一法中,就有心性本净的经说 (21)。『大毗婆沙论』的分别论者,这样说:

 「彼说:心本性清净,客尘烦恼所染污故,相不清净。┅┅彼说:染污不染污心,其体无 异。谓若相应烦恼未断,名染污心;若时相应烦恼已断,名不染污心」(22)

『大毗婆沙论』的「一心相续论者」(23),也与分别论者的思想相近。细心说与心性本净说, 分别说者与大众部,取着共同的立场。对大乘佛法来说,有无比的重要性!

分别论者的倾向,与譬喻者一样,由色心相依而重於心。例如说:寿暖识三相依,而寿命是 [P425] 依识而住,随心而转的(24)。身力与身劣,认为并无实体,由於内心的力与无力。法藏部就解说为 精进与懈怠(25)。身力的强弱,解说为内心所决定,这是倾向於唯心论的明证。

四、分别论者的另一重要思想,是真常无为说的发达,这是与大众部的思想,大体一致的。 无为,佛约离烦恼而解脱的当体说,以不生不灭来表示他,因而引发了无为思想的开展。论究佛 法的某些问题,如有永恒常尔的,寂然不动的,就称之为无为,看作无关於变化的实体。说一切 有部,成立三无为择灭、非择灭、虚空,而大众及分别论者,提出更多的无为说。如大众部 立九无为,化地部也立九无为(26);分别说系的『舍利弗阿毗昙论』,也立九无为。虽九无为的内 容,彼此也多少出入,但对真常无为思想的重视,可说完全一致。『大毗婆沙论』的分别论者, 所说的无为,有:

 1缘起是无为(27) 2三种(择灭、非择灭、无常灭)灭是无为(28) 3诸有为相是无为(29) 4沙门果是无为(30) 5世体是常(31) 6道是无为(32) [P426]

其中,择灭与非择灭无为,为一般学派多数赞同的。有为相中,法藏部说灭相是无为,与无 常灭是无为相合。缘起无为,沙门果无为,是分别论者所共的。道是无为,与大众系的说假部同 。世体是常,与譬喻师同。分别论者的无为说,重於缘起、道、果与灭。对於因果的必然理性, 及修证所得的恒常不变性,称为无为,可说是对佛说的生死流转(缘起),及修证解脱,从形而 上学的观点,予以绝对的保证。

分别说者分别论者,属於上座部的学统,而在教义上,近於大众部,与说一切有部阿毗 达磨论义,距离较远。大众部与上座部的分立,在解经及思想方法上,起初应有师承与学风的不 同,但决非壁垒森严的对立。在印度佛教的开展中,除分流於锡兰的铜钿部,礓宾山区的说一切 有部,继承上座部古说,而为阿毗达磨的更高开展外:以恒河流域为中心而分化四方的大众 系,分别说系,犊子系,都有一种不期然而然的共同倾向。与说一切有部有极深关系的犊子系, 说一切有部中的譬喻师,还不免有共同的趣向,何况分别说者呢!所以,说分别论者为大众部所 同化,不如说:这是分别说系,在印度本土开展的自然演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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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【77-001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七三(大正二七·八七一下)。
注【77-002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七九(大正二七·四一0中)。
注【77-003】『异部宗轮论』(大正四九·一七上)。 [P427]
注【77-004】 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二七(大正二七·一四0下)。
注【77-005】 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六0(大正二七·三一二中)。
注【77-006】 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六九(大正二七·三五八上)。
注【77-007】 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七六(大正二七·三九三上)等。
注【77-008】 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五九(大正二七·三0六中)。
注【77-009】 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二七(大正二七·一四0中下)。
注【77-010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六九(大正二七·三五八上)。
注【77-011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七六(大正二七·三九三上)。
注【77-012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八三(大正二七·四三一中)。
注【77-013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五二(大正二七·七七四上)。
注【77-014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八三(大正二七·四三一下)。
注【77-015】『成唯识论述记』卷四(大正四三·三六五上)。
注【77-016】『大乘成业论』(大正三一·七八五上)等。
注【77-017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五二(大正二七·七七四上)。
注【77-018】『摄大乘论(无性)释』卷二(大正三一·三八六上)。
注【77-019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九(大正二七·四二下)。 [P428]
注【77-020】『异部宗轮论』(大正四九·一六上)等。
注【77-021】『增支部』「一集」(南传一七·一四一五)。
注【77-022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二七(大正二七·一四0中下)。
注【77-023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二二(大正二七·一一0上)。
注【77-024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五一(大正二七·七七0下)。
注【77-025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三0(大正二七·一五四中)。
注【77-026】『异部宗轮论』(大正四九·一五下一七上)。
注【77-027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二三(大正二七·一一六下)。
注【77-028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三一(大正二七·一六一上)。
注【77-029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三八(大正二七·一九八上)。
注【77-030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六0(大正二七·三一二下);又卷六五(大正二七·三三六下)。
注【77-031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七六(大正二七·三九三上);又卷一三五(大正二七·七00上)。
注【77-032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九三(大正二七·四七九下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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