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『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第十二章 礓宾瑜伽师的发展

第一节 瑜伽师与礓宾

第一项 礓宾是瑜伽胜地

瑜伽yoga是相应契合的意思。宽泛的说,凡是止观相应的,身心、心境或理智相 应的,都可说是瑜伽。瑜伽身心相应的修持法,名为瑜伽行。从修持以求实现特殊的宗教经 验者,名瑜伽师。所以瑜伽师,为定慧修持者的通称。佛陀的时代,重於禅dhya^na;「专 精禅思」,是古代佛弟子的日常行持。但到『大毗婆沙论』时代,更早一些,瑜伽与瑜伽师,已 成为佛教界习用的名词。这可能由於西元前三、四世纪间,印度的「瑜伽派」渐次形成,而佛教 也受到他的影响。然在实际上,佛教的瑜伽,仍旧是佛教的。如从定境及修定的方法说,这本来 部分与世间禅定相通。在印度,佛教界已习用「瑜伽」一辞。而传来中国,仍依古说而称为禅。 所以印度的瑜伽师,在中国是一向称为禅师的。 [P612]

在部派佛教中,瑜伽是通於各派的。但现在要说的,是礓宾的瑜伽师,也就是与说一切有部 有关的瑜伽师。说一切有部,是从摩偷罗Mathura^,而向北宏化,以礓宾为中心而大成的。 在师承中,推重摩诃迦叶Maha^ka^s/yapa,阿难A^nanda,商那和修Sa^n!ava^si ,优波Upagupta。阿难多闻第一,重於经的,对禅也有重要的关系。如为霨知罗尼 Jal!ila^等,说「无相心三昧」(1);为八城At!t!hakana^gara居士,说十二甘露门(2)。『分 别功德论』说:阿难的弟子,都重於修禅(3)。『阿育王传』说:商那和修与优波多,都是大禅 师;特别是优波多,「教授坐禅,最为第一」(4)。这一重法与重禅的系统,发展到北方,以 礓宾为中心而光大起来,就是说一切有部。

礓宾,无论其原语是什麽,然在西元二世纪前后,依中国史,及佛教古典所传,决不限於迦 湿弭罗Kas/mi^ra,而是以健驮罗Gandha^ra为中心,迤北及向东北、西北延展的山地 。这有着名的伽蓝,如大林、暗林、离越寺等,都是礓宾的僧众住处,贤圣所居的道场(5)。礓 宾区适宜於修习禅观,如『阿育王传』卷五(大正五0·一二0中)说:

 「佛记礓宾国,坐禅无诸妨难,床敷卧具最为第一,凉冷少病」。

这是适宜修行的区域,为北方佛教力量的来源。龙树Na^ga^rjuna曾有所解说,如『大智 度论』卷六七(大正二五·五三一中)说: [P613] 「北方地有雪山。雪山冷故,药草能杀诸毒,所食米谷,三毒不能大发。三毒不能大发故 ,众生柔软,信等五根皆得势力。如是等因缘,北方多行般若」。

其实,北方不但多行般若,般若从南方来,一到北方健驮罗一带,而非常的隆盛起来。这实 是由於礓宾的清凉,安静,生活不太艰难,适宜於禅思瑜伽的缘故。所以北方佛教,於修证 是特别着力的。


注【111-001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二0(大正二·一四五下一四六中)。
注【111-002】『中阿含经』卷六0「八城经」(大正一·八0二上下)。
注【111-003】『分别功德论』卷二(大正二五·三四上)。
注【111-004】『阿育王传』卷五(大正五0·一二0中)。
注【111-005】『阿育王传』卷二(大正五0·一0五上)。



第二项 礓宾瑜伽师的次第兴起

个人修学佛法也好,教团住持佛法也好,都要受持经法,戒律;通达法义;修禅观,随缘宏 化。这些法门事业,可能一身兼通,或特长於一门。在说一切有部中,渐有分类偏重的倾向,所 以说一切有部内,有持经譬喻者,阿毗达磨者,持律者,瑜伽者。但这是偏重,而决非守一而废 馀的。 [P614]

太虚大师曾说:天台与贤首,从禅出教,是重经的。三论与唯识,是重论的,重传承的(1)。 然从学派的发展去看,一切大小宗派,都是根源於禅观的修证。等到从禅出教,形成大流,学者 大都就重於传承及论书了。依说一切有部来说,最足以说明这一点。首先,从摩偷罗Mathura^ 而向礓宾发展的,依师承修习,从禅出教,成为阿毗达磨一大流,就是对法宗论师系。阿 毗达磨本以修行为宗要;阿毗达磨应译为现(对)法,就是无漏慧对於法(四谛或灭谛)的直观 。当阿含经集成,佛教界从事如来遗教的整理,论究,贯通,阿毗达磨日见发达,实为佛法的时 代要求。诸大德内修禅观,外究法义,禅教相互叁证,而渐成定论。如修习重二甘露门(后又演 为三度门、五方便)。经暖、顶、忍、世第一法;观四谛十六行相而渐见四谛。『发智论』主迦 旃延尼子Ka^tya^yani^putra,『品类论』主世友Vasumitra,『生智论』主妙音 Ghos!a,是这一系最卓越的大师。由於最早完成思想体系,所以取得说一切有部正宗的地位 。这如本书第四章到第七章所说。

其次,说一切有部中,与阿毗达磨论师同时发展的,有推重契经,内修禅观,外勤教化的持 经者譬喻师。在论义方面,法救Dharmatra^ta与觉天Buddhadeva,最为杰出。在说一 切有部中,譬喻师与阿毗达磨论师,本是相互助成的。如法救,(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的作者) 世友,僧伽罗叉(sam!gharaks!a,马鸣As/vaghos!a,都是禅师,尤以僧伽罗叉为着名。 [P615] 对说一切有部的隆盛,譬喻师有巨大的贡献(这如本书第八章所说)。但自『大毗婆沙论』集成 ,譬喻师宗受到彻底的评破。於是譬喻师反说一切有部,折衷异部,从禅出教,自成经部譬喻师 。『日出论』主鸠摩罗陀Kuma^rala^ta,『成实论』主诃黎跋摩Harivarman,『经 部毗婆沙』作者室利逻多S/ri^ra^ta,都是一代的名德。但从禅出教,也就成为思辨的论义了 。这如本书上一章所说。

在论师、经师从禅出教而广大流行时,专重禅观的瑜伽师,仍在礓宾区持行不绝。『大毗婆 沙论』编集时,已有不同於阿毗达磨论义的瑜伽师。这或是依经简论与譬喻师相同的,或是 信任自己经验的。如五识无间必意识生,是瑜伽师传说(2),龙树Na^ga^rjuna曾传说为入定方 知。如法救说:「二声(语、名)无有差别,二事相行别」,是「入三昧方知」(3)。决然无疑的 信任修持的经验,如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九(大正二七·四五上)说:

 「随有经证,或无经证,然决定有缘一切法非我行相。谓瑜伽师,於修观地,起此行相」。

阿毗达磨是以正理(论理)为证的,经部譬喻师是以经为量的,瑜伽师是以身心修持的经验 为权证。瑜伽师的身心证验,部分已融入阿毗达磨及譬喻师说。西元三、四世纪,礓宾瑜伽者, 渐以独立的姿态而发展起来。这又有声闻乘瑜伽行,大乘瑜伽行,秘密瑜伽行的流派不同,以下 当分别的略为说到。 [P616]
注【112-001】『太虚大师全书』第一编「中国佛学」(七五四七五六)。
注【112-002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三一(大正二七·六八二中)。
注【112-003】『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』卷一(大正二八·七二三下)。



第二节 声闻瑜伽师(1)

第一项 佛大先禅系考

说一切有部的瑜伽师,在西元五世纪,有一禅系曾传入中国,这就是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 传来的禅法。佛陀跋陀罗,译义为觉贤,於义熙四年(西元四0八)顷,到达长安,传 入说一切有部佛大先Buddhasena的禅法,受到当时部分学者的推重。这是属於声闻乘中, 专修瑜伽的瑜伽师,是西元四、五世纪,盛行於礓宾的禅法。这一禅系,有顿禅与渐禅,由达磨 多罗Dharmatra^ta与佛大先,综合宏传。

佛大先,或作佛陀先,佛驮先,佛陀斯那,译义为觉军。智严从佛大先学禅,如『高僧传』 卷三(大正五0·三三九中)说:

 「智严┅┅进到礓宾,入摩天陀罗精舍,从佛陀先比丘谘受禅法。渐染三年,功逾十载。 [P617] ┅┅时有佛陀跋陀罗比丘,亦是彼国禅匠,严乃要请东归」。

依『法显传』所说:弘始二年(西元四00年),智严与法显,同在[人乌]夷国(2)。智严再到礓 宾,从佛大先学禅三年,这才请佛陀跋陀罗来中国。所以,佛大先在礓宾,与智严相见的时间, 是可以推定的:西元四0一四0三年。智严而外,沮渠安阳侯也曾从佛大先学禅,如『出三 藏记集』卷一四(大正五五·一0六中下)说:

 「沮渠安阳侯┅┅少时,常度流沙,到于阗国,於衢摩帝大寺,遇天竺法师佛驮斯那,谘 问道义。斯那本学大乘,天才秀出,诵半亿偈,明了禅法。故西方诸国,号为人中师子」 。

安阳侯年少时到于阗学禅。后还河西,译出禅要。几年后,北凉就灭亡了(西元四三九年) 。所以,沮渠安阳侯从佛大先学禅,约在西元四一0年前,当时,佛大先也在于阗。又慧观『修 行地不净观经序』说:「有於彼来者,亲从其(佛大先)受法教诲,见其涅簄」(3)。「於彼来者 」,不能是智严或佛陀跋陀罗。如果是,那不但与沮渠安阳侯在于阗受法说不合,也与高僧传, 佛大先推荐佛陀跋陀罗东来说不合。慧观序所说,应是别人。在慧观作序时,佛大先已涅簄了。

这一禅法的传承,如佛陀跋陀罗所译『达摩多罗禅经』卷上(大正一五·三0一下)说:

 「尊者优波崛,尊者婆须蜜,尊者僧伽罗叉,尊者达摩多罗,乃至尊者不若蜜多罗,诸持 [P618] 法者,以此慧灯,次第传授」。

又,『出三藏记集』卷九,「卢山出修行方便禅经统序」(大正五五·六六上)说:

 「今之所译,出自达摩多罗与佛大先。其人┅┅弘教不同,故有详略之异」。

又,『出三藏记集』卷九,「修行地不净观经序」(大正五五·六六下六七上)说:

 「此一部典,名为具足清净法场。传此法至於礓宾,转至富若蜜罗。富若蜜罗,亦尽诸漏 ,具足六通。后至弟子富若罗,亦得应真。此二人,於礓宾中为第一教首。富若蜜罗去世 已来,五十馀年;弟子去世二十馀年。昙摩多罗菩萨与佛陀斯那,俱共谘得高胜,宣行法 本。佛陀斯那化行礓宾,为第三训首。有於彼来者,亲从其受法教诲,见其涅簄。┅┅┅ 富若罗所训为教师者,十五六人,如今於西域中炽盛教化,受学者众。昙摩罗从天竺来, 以是法要传於婆陀罗,婆陀罗与佛陀斯那。佛陀斯那愍此旃丹无真习可师,故传此法本, 流至东州」。

依经序,传承是很明白的。禅法本有二系:礓宾旧传的渐系,富若蜜罗,就是『禅经』的不 若蜜多罗Pun!yamitra。弟子名富若罗Pun!yara;佛大先就是从富若罗学习的。另一 系,从天竺新传来礓宾的,是昙摩罗,就是『统序』说的达磨多罗。达磨多罗传与婆陀罗Bhadra ,婆陀罗传给佛大先。在这新来的传承中,佛大先是达磨多罗的再传。然在礓宾旧传的禅 [P619] 系中,达摩多罗与佛大先,「俱共谘得高胜」,是同从富若罗修学,又有同学的关系。禅学的师 承,时间的出入极大:或四五十年一传,也可能四五年一传,或展转互相受学。这一传承的次 第,当然是直从佛陀跋陀罗或智严得来的消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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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┏┓
      礓  宾  旧  传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富若蜜罗┓
      ┗┛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
                    ┏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┛
                    ┗富若罗┳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┳佛大先
      ┏┓                            
      天  竺  新  传┅┅┅┅┗昙摩罗婆陀罗┛
      ┗┛

『禅经』所说,在不若蜜多罗以前,有昙摩多罗,序次於僧伽罗叉sam!gharaks!a以后 ,这必为另一古德而同名的,决非从天竺传禅来礓宾的那一位。僧的『出三藏记集』「萨婆多 部记」(4),有「旧记所传」,与号称「长安齐公寺萨婆多部佛大跋陀罗师宗相承略传」,所说与 上引经序,略有出入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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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┏┓                      ┏┓
      旧      记                      齐  公  寺  传
      ┗┛                      ┗┛
      四九、弗若蜜多
[P620]   

      五0、婆罗多罗
      五一、不若多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四四、不若多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四五、佛大尸致利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四六、佛驮悉达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四七、无名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四八、婆罗多罗
      五二、佛驮先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四九、佛大先
      五三、达摩多罗                      五0、昙摩多罗

礓宾与天竺二传,佛大先时,相互传学;所以前后次第,不一定是师弟的关系。古代禅者, 就有正支与旁出的解说了。考「旧记」所列:弗若蜜多,不若多,佛驮先的师承次第,还没有乱 。不若多以前的婆罗多罗,大致就是慧观序所说的婆陀罗,似为不若多的同学。齐公寺所传,列 婆罗多罗於不若多以后,也许就由於此。达摩多罗与佛驮先,同从不若多修学。这一禅法的传承 ,是专以礓宾旧传(萨婆多部的禅)为主的。如依天竺新传而说,那次第就要大为颠倒,应该 是:达摩多罗,婆陀罗,佛驮先。旧记所说,与慧观序所传,可说相同。但齐公寺所传,误以富 若蜜罗及富若罗为一人;於富若罗及佛大先间,又杂列一些不知名的禅师,实不如「旧记」多多 [P621]

依慧观经序所说,佛大先已去世了;这大约在西元四一0年顷。不若罗去世二十馀年,约死 於西元三八五年顷。富若蜜罗去世五十馀年,约死於西元三五五年顷。佛陀跋陀罗死於西元四二 九年。这一系统的禅师,较有确实的年代可考。二记都列达摩多罗於佛大先以后,似乎是表示佛 大先死后,达摩多罗还住世多年。达摩多罗的禅系,缺乏详明的传承事记,惟『高僧传』说到: 慧览去礓宾,礼佛钵,从达磨达受禅法(5)。这位达磨禅师,也许就是达磨多罗。慧览受禅法,约 为西元四三0年左右。


注【113-001】拙作『佛陀跋陀罗传来的禅门』,载『海潮音』四十二卷十二月号(六九)。本节依之略加修改而 成。
注【113-002】『高僧法显传』(大正五一·八五七上)。
注【113-003】『出三藏记集』卷九(大正五五·六六下)。
注【113-004】『出三藏记集』卷一二(大正五五·八九中九0上)。
注【113-005】『高僧传』卷一一(大正五0·三九九上)。



第二项 禅经及其内容

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传来新禅法,曾应庐山慧远的请求,译出禅经,共二卷,分 [P622] 十七分。禅经梵语为「庾伽遮罗浮迷,译言修行道地」(1),就是瑜伽行地的旧译。禅经的名称, 极不统一:『高僧传』作「修行方便论」(2);慧远『统序』作庐山出「修行方便禅经」(3);慧观序 作「修行地不净观经」(4)。修行方便与修行地,都是瑜伽遮罗浮迷的义译。而现存宋藏等本(始 於隋『历代三宝纪』),称为『达摩多罗禅经』,可说是最不妥当的了。佛大先Buddhasena 确是双承礓宾旧传,及达摩多罗Dharmatra^ta的天竺新传。但佛陀跋陀罗从佛大先修学 而传译来中国的,是不应该称为『达摩多罗禅经』的。二大禅系的内容不同,如『出三藏记集』 卷九「庐山出修行方便禅经统序」(大正五五·六六上)所说:

 「达磨多罗,阖众篇於同道,开一色为沙。其为观也,明起不以生,灭不以尽,虽往复 无际,而未始出於如。故曰:色不离如,如不离色;色则是如,如则是色」。 「佛大先以为:澄源引流,固宜有渐。是以始自二道,开甘露门。释四义以返迷,启归涂 以领会。分别阴界,导以正观。畅散缘起,使优劣自辨。然后令原始返终,妙寻其极」 。

依据这一顿渐的分别,来观察佛陀跋陀罗所译的禅经,可见前十二分,正明二道方便道 、胜道;二甘露门数息、不净观;四义顺退分、顺住分、顺升进分、顺决定分。十四分 ,观四无量(序中没有说到)。十三、十五、十六分,观界、阴、入,就是「分别阴界」。十七 [P623] 分观十二因缘,就是「畅散缘起」。现存的『禅经』十七分,纯粹是佛大先所传的礓宾次第禅, 怎麽可称为『达磨多罗禅经』呢?虽佛大先也曾传习达磨多罗的顿禅,但佛陀跋陀罗所传所译的 ,必须认定为礓宾旧有的渐禅。『经』初(大正一五·三0一下)说:

 「尊者优波崛┅┅乃至尊者不若蜜多罗:诸持法者,以此慧灯,次第传授。我今如其所闻 而说是义」。

论叙古来的禅法师承,显然为礓宾禅的传承。师承叙到不若蜜多罗Pun!yamitra为止 ;又说「我今如其所闻而说是义」,这部禅集,可论定为富若蜜多罗弟子富若罗Pun!yara, 禀承师说而传录出来的。但部这禅集,前十三分为偈颂,后四品为长行,这是值得注意的。富若 罗传出的禅集,大概就是前十三分;后四分是佛大先,或佛陀跋陀罗所增补的。从文体说,如为 同一人的撰录,前后文体是不会这样突变的。从内容说,十三分的前八分,说安那般那(息), 二道各有四分;九分到十二分,说不净观的方便道四分(胜道略而不出)。十三分为「界分」。 原来初习禅定的,就以这三法门为本,如『经』卷下「界分」(大正一五·三一八下)说:

 「不净方便观,先於造色起。安般方便念,要从四大始。若彼修行者,增广(上)二方便 ,四大及造色,和合等观察,始入根本处(指界法门)。┅┅此三与十想,修行增厌离」 。 [P624]

这三门,是修禅的主要方便。依一般初心的对治说:不净治淫欲,息念治思觉(寻思),界 治我慢。然从一贯的修禅方便说:又先修不净或安般,所以称前二为「二甘露门」,为界观的前 方便。如『经』卷下(大正一五·三一七下)说:

 「有因先修习,安般不净念,然后观诸界,安乐速究竟」。

从修禅的方便去理解,就知道唯有这三法门前十三分为本,如僧伽罗叉Sam!gharaks!a 的『修行道地经』,也就是这样。「此三与十想,修行增厌离」,如『甘露味阿毗昙论』卷下 (大正二八·九七五中)说:

 「趣涅簄道二种:一、观身不净;二、念数息。┅┅是二相,自相。六种(六界异译)分 别,观身无常苦空非我。如是一切诸法观,恐畏世界,渐灭垢,行善法,趣到涅簄。┅┅ 是十想,常忆念,得尽苦际」。

这是说一切有部礓宾旧传的禅。初下手时,或修不净,或修安般。虽能具足四念处,但 主要为引发定心的方便,为自相(造色、四大)观。而界观主要为共相观,观无常苦空无我。『 大毗婆沙论』说三慧,最初也从界门入手(进观入阴四谛十六行相)(5)。安般、不净、界,为修 禅的根本方便;而禅偈也就齐此十三分而止,这可论断为旧作无疑。

补出长行四品,应与当时的礓宾禅风有关。修习瑜伽的初方便,是二甘露门。依此得定,展 [P625] 转深入,修发四禅、四空定八等至。而四无量,八解脱,八胜处,十一切处等,都是依此修 成的定门。至於观界、观阴、观入,经称「七处三义观」,是以此为境而作四谛观,引发无漏真 见的观门。这是要先有禅定修习,才能修习阴处等观,否则仅是散心分别而已。『禅经』卷下( 大正一五·三二0中)也这样说:

 「若修行者,久积功德,曾习禅定,少闻开示,发其本缘,即能思惟观察五阴」。

二甘露门是自相观,分别六界(以此初修而统摄阴入界)是共相观,或称三度门,是说一切 有部旧传的禅法。然在实际的修行中,或从不净入,或从数息入,或从界入(先观事相),而一 一都可以修成禅定,依此而起深观,证入。如数息的数随止是止,而观还净是依止而起观趣证了 。本经以二道、四分,说安那般那念,最为详尽。胜道的决定分,观四谛十六行相;经暖、顶、 忍、世第一法而入见道。在修证的历程中,已圆满而不用他求(观不净但明方便道四分,观界但 总明方便道,详说可例前而知)。

在修习瑜伽前,由於众生的烦恼根性不同,应先给予契机的调治。譬喻的大瑜伽师僧伽罗叉 ,造『修行道地经』,「分别行相品」中,在「人情十九辈」段,说:慈心治絈,因缘治痴,数 息治多思觉,不净(死尸至白骨)治我慢。长行在慈心前,又插入不净治淫欲。这就与一般所说 的五停心相近了(6)。西元四世纪,大乘的『瑜伽(行)师地论』已集成。称不净、慈、缘性缘起 [P626] 、界差别、安那般那念,为「净行所缘」,能净治贪行、絈行、痴行、慢行、寻思行(7)。『瑜伽 师地论』的五净行(五停心),与『修行道地经』的意趣相合。与佛陀跋陀罗同时前后的礓宾禅 法,传来中国的,也都明五门。鸠摩罗什Kuma^raji^va所传的『坐禅三昧经』,『思惟要略 法』,都说五法门:不净治多淫欲,慈心(四无量)治多絈恚,因缘观治多愚痴,念息治多思觉 ,念佛治多等分。以念佛代界差别,是受大乘法的影响。刘宋时,昙摩蜜多Dharmamitra 译出佛陀蜜多Buddhamitra的『五门禅经要用法』,也是礓宾的禅师。五门,与鸠摩罗什 所说的相合。鸠摩罗什的『思惟要略法』,除「观无量寿佛法」以下,明颢为大乘的部分外,其 馀都编在『五门禅经要用法』以内;重心已是念佛观及慈悲观了。五停心,为以对治来略净其心 。所以『瑜伽师地论』净行所缘外,别说蕴、处、界、缘起、处非处五种善巧所缘,仍保有 礓宾旧传自相、共相观的意义。在当时,禅学已从二甘露门,三度门,进展为五门。所以佛 大先所传的礓宾说一切有部禅,在数息、不净、界十三分偈颂下,增入「修行无量三昧 第十四」,观阴、观入(界阴入,分隔不联接),末了又「修行观十二因缘」,如『经』卷下( 大正一五·三二二下)说:

 「已说诸对治及所治,愚痴对治,是应分别」。

这样,数息治思觉,不净治淫欲,界治我慢,四无量治絈恚,因缘治愚痴,不就与五门相合 [P627] 吗?受到当时礓宾禅风的影响,才在旧传的三大门外,补上长行四品,但体例不免因此而纷乱了 。

佛陀跋陀罗所传的禅,是说一切有部中,近於论师的瑜伽师。如二门,四分,四有,四种缘 起,暖、顶、忍、世第一法等,都与说一切有部论宗相合。「方便道安般念升进分」所说的「观 」,显然是根据『大毗婆沙论』的(8)。然与阿毗达磨义不同的,也不少。如「决定分」说:出 息为长,入息为短;初静虑息长,二静卢息短(9),与『大毗婆沙论』说:先短息,后长息;初静 卢息短,二静卢息长(10),恰好相反。『施设论』「如人担重」的比喻,也给了新的解说(11)。「不 净观升进分」说:「依住三界身,境界於欲色」(12),与『大毗婆沙论』的「唯依欲界身」,「唯 缘欲界色处为境」不同(13)。『大毗婆沙论』正义,不净观以无贪善根为自性,又说:「修定者说 :以慧为自性。所以者何?经为量故」(14)。「修定者说」,与『禅经』「不净观一智」说相合(15) 。同属於说一切有部,专修瑜伽的瑜伽者,与阿毗达磨论者,不免小有出入。因为瑜伽师是依经 的,依据自身经验的;而论师是着重传来的论义,重於法相抉择的。


注【114-001】『达摩多罗禅经』卷上(大正一五·三0一中)。
注【114-002】『高僧传』卷二(大正五0·三三五下)。
注【114-003】『出三藏记集』卷九(大正五五·六五中)。 [P628]
注【114-004】『出三藏记集』卷九(大正五五·六六中)。
注【114-005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七(大正二七·三四上中)。
注【114-006】『修行道地经』卷二(大正一五·一九一下一九二中)。
注【114-007】『瑜伽师地论』卷二六(大正三0·四二八下)。
注【114-008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二六(大正二七·一三四上下)。
注【114-009】『达摩多罗禅经』卷上(大正一五·三0九下三一0上)。
注【114-010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二六(大正二七·一三六上中)。
注【114-011】『达摩多罗禅经』卷上(大正一五·三一0中)。
注【114-012】『达摩多罗禅经』卷下(大正一五·三一六中)。
注【114-013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四0(大正二七·二0六下)。
注【114-014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四0(大正二七·二0六下)。
注【114-015】『达摩多罗禅经』卷下(大正一五·三一六下)。



第三项 声闻瑜伽与净土及秘密瑜伽

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所传的禅,是说一切有部的声闻瑜伽。在长安时,表现禅 师的风格(在礓宾,已是专修的一派),不务外事,引起了长安僧众的反感,受到摈斥。到江南 [P629] 后,适应当时的佛教需要,也出来主持译务,以传译六十卷的华严经,最为着名。修小乘禅观, 传译大乘经,在忠於所学者看来,是不免感到希奇的!其实,禅定本是共外道的。引发禅定的方 法,不但是不净观,就是数息观(『大毗婆沙论』说是不共的),也还是共世间的,通於大乘、 小乘的。由於摄持身心,藉观想以入定的特性相同(除胜义观),彼此间多有类似的。所以礓宾 的说一切有部者,在大乘盛行,秘密大乘也逐渐兴起的时代,除阿毗达磨论师,严守传统,其馀 的与大乘都有相当的默契(如以念佛代替界分别)。何况大乘与秘密大乘,本是在固有的佛教中 开展起来的! 『出三藏记集』卷九「修行地不净观经序」(大正五五·六六下)说:

 「此一部典,名为具足清净法场」。

「庾伽遮罗浮迷」瑜伽行地,为这类禅观集的通称;「具足清净法场」,才是这部禅经 的别名。具足清净法场,如属唐代新译,就是「圆满清净法曼荼罗」。这一名称,与秘密瑜伽的 禅观集(四曼陀罗之一),完全相同。修行的方法,如二甘露门,四分,都是说一切有部,其实 是声闻佛教所共传的。而於四分,各分「方便道」、「胜道」二道,这是从来所不曾有的。 什麽是胜道?如说:

 「方便胜究竟」(1)[P630] 「胜念已成就」(2)。 「胜道修止观,相行念已成」(3)。 「功德住升进,彼依胜道起,种种想行义,今当说善听」(4)

方便道与胜道的差别,是:方便道是加行,重於事相的修习。胜道是正行,重於观行成就的 修习。依数息来说,学习修六法,十六特胜,都是方便道。由修六法,十六特胜,引发见相,触 相,胜妙相,以及作圣行观以趣证,都是胜道。秘密瑜伽者,每一修法,分为「生起次第」,「 圆满次第」,实与二道说一致。将修持次第,分为二道来说明、修习,这是西元三、四世纪,礓 宾瑜伽师所完成的。还有,这部禅集,不但名为「圆满清净法曼荼罗」,经文也常有「曼荼罗」 一词,如『达摩多罗禅经』卷上(大正一五·三0八中下)说:

 「一切升进相,殊妙种种印(注意),莲华众宝树,靡丽诸器服,光焰极显照,无量庄严 具,慧说为胜道。功德住升进,所起诸妙相,我今当具说,修行者谛听」。 「於上曼荼罗,纯一起众相,流光叁然下,清净如颇黎。其光交四体,令身极柔软。又复 从身出,渐渐稍流下。随其善根力,远近无定相。彼成曼荼罗,势极还本处」。 「根本种性中,其相三阶起:功德住五相,功德进五相,不坏功德二,半坏功德二,尽坏 功德一,还复系心处」。 [P631] 「住本种性已,流散遍十方,功德十相上,各复一相现。又於流散边,生诸深妙相:於彼 深妙际,复生深妙相。上下轮诸相,亦复如是现。於彼三阶处,种种杂相生。自相各已灭 ,唯彼总相住。诸杂既已无,寂静行回转。此三曼荼罗,境分犹不移,顺本功德住,自体 如前说」。

又如『经』卷下(大正一五·三一八上)说:

 「修行见无垢,清净妙相生,譬如水上泡,清净无障翳。是处观诸界,各各见自相。┅┅ 於此众杂色,修行具足观,虚空坚固相,弭广周遍住。难沮肫金刚,金刚慧能坏。於上曼 陀罗,则有热相现,譬如火炽然,能破彼坚固」。

这所说的修相,与一些特殊术语,已不是中国的禅师所知。但在秘密瑜伽行者,这些是容 易了解的。瑜伽修法与某些术语的共同性,可说明声闻瑜伽,与秘密瑜伽行者的同源异流,及相 互的影响。

再如念佛三昧,观佛的依正庄严,为大乘,特别是净土与秘密行者所重。这部『禅经』,严 守声闻瑜伽传统,不立念佛观。但观心成就,进入(四善根的)「顶」位时,就能见诸佛现前。 如『经』卷上(大正一五·三一三下)说:

 「成就暖法已,增进真实观。见佛身相好,无量诸功德。第一寂灭法,清净离烦恼,圣众 [P632] 功德海,甚深无涯底。种种微妙相,现身及境界,见已心欢善,顶法具足相」。

顶善根成就时,虽不修念佛三昧,佛法僧相的依正庄严,会自然现前。这在声闻经论中,还 是新发见,大概也是西元三、四世纪,瑜伽师修验而传出来的。『摄大乘论本』卷中(大正三一· 一四四上)说:

 「前此及法流,皆得见诸佛。了知菩提近,以无难得故」。

这是菩萨见道清净增上意乐的瑞相。见道以前,在定心中能见诸佛,这在修行者,信得 自身决定成佛。声闻瑜伽师,於见道前也一样见佛,是顶不再退而决定能解脱了。瑜伽师的 同样经验,声闻乘与菩萨乘,各为不同的解说而已。那个时代,念佛见佛,见佛成佛,已成为瑜 伽师的修持重要内容了。

修不净观的,转入净观,观白骨流光,与大乘禅观也有近似处,如『经』卷下(大正三五·三一 六下三一七中)说:

 「谓於不净缘,白骨流光出。从是次第起,青色妙宝树,黄赤若鲜白,枝叶花亦然。上服 诸璎珞,种种微妙色,是则名修行,净解方便相。於彼不净身,处处庄严现,阶级次第上 ,三昧然慧灯,从彼一身出,高广普周遍。一切馀身起,庄严亦如是」。 「无量深妙种,一切普周遍,彼决定真实,生如金翅鸟,次起清净地,平坦极庄严」。 [P633]

在净解脱中现起的,是怎样的微妙庄严!依正庄严的净土观,佛身观,都不过更理想些。主 要不同是:声闻瑜伽者,修得这种经验,作为入道的助缘。而大乘秘密瑜伽者,是修「天身色」 (佛身观),「净土」庄严,而为自身成佛、登净土的实证而已。


注【115-001】『达摩多罗禅经』卷上(大正一五·三0一下)。
注【115-002】『达摩多罗禅经』卷上(大正一五·三0二中)。
注【115-003】『达摩多罗禅经』卷上(大正一五·三0三下)。
注【115-004】『达摩多罗禅经』卷上(大正一五·三0七下)。



第三节 大乘瑜伽师

第一项 瑜伽纲目与颉隶伐多

西元四世纪,礓宾的瑜伽师,紧随经部譬喻师而独立发展。这是本着瑜伽师的修证,综合说 一切有系阿毗达磨论师,经部譬喻师的理论,应时机而直通大乘的。这一学系的开展,继承 经部的过未无体说,细心持种说,境界不实说,而导入「三界唯心」,「万法唯识」;对於佛教 思想,有卓越的贡献。这是大乘瑜伽,不在本文以部派佛教论部为研究的范围内。但从礓宾 [P634] 瑜伽师的次第开展,附带的说到传说中的师承。

大乘瑜伽学,为瑜伽师以瑜伽行为中心,摄持境相与果德而综合成就的。根本论典,名『瑜 伽师地论』(本事分)。分十七地,所以或称『十七地论』。这当然是大乘论,但除「菩萨地」 十七地的一地外,都是共声闻的;主要为北方说一切有系,论师、经师、瑜伽师的胜义结晶 。『瑜伽师地论』的核心瑜伽行,是依颉隶伐多Revata所传的瑜伽行为本,而整理为 大乘瑜伽的。如『瑜伽师地论』卷二六(大正三0·四二七下四二八中)说:

 「曾闻长老颉隶伐多问世尊言:大德!诸有衛刍勤修观行,是瑜伽师,能於所缘安住其心 。为何所缘安住其心?云何於缘安住其心?齐何名为心善安住?佛告长老颉隶伐多┅┅诸 有衛刍勤修观行,是瑜伽师,能於所缘安住其心。或乐净行,或乐善巧,或乐令心解脱诸 漏:於相称缘安住其心,於相似缘安住其心,於缘无倒安住其心,能於其中不舍静虑」( 下更分别解说)。

传说佛为颉隶伐多所说的瑜伽,从所修的法门来说,不外三类:一、「净行所缘」,是随烦 恼特重而施以净治的,就是「五停心」。贪行的,以「不净」净治其心;絈行的,以「慈愍」治 ;是痴行的,以「缘性缘起」治;慢行的,以「界差别」治;寻思行的,以「安那般那念」净治 其心。二、「善巧所缘」,是治於法愚蒙而迷谬的,就是五善巧。如愚法自相而执我的,修蕴善 [P635] 巧;愚於因的,修界善巧;愚於缘的,修处善巧;愚於无常苦空无我的,修缘起善巧,处非处善 巧。三、「净惑所缘」,有二:以世间道而净惑的,修六行观苦障静妙离;以出世道而究 竟净惑的,修四谛观。这是修法的大纲,要适合称机而修的,所以名为「於相称缘安住其心 」。在修行中,於上所说的所缘,能胜解现前,止观明寂,名为「於相似缘安住其心」。进修到 於所缘,能如实的无倒了知,名「於缘无倒安住其心」。进而修到有所证得(世间静虑,出世解 脱),名「能於其中不舍静虑」。从称缘修学,到胜解相似,如实了知、证得,而修法不外乎前 三类。这纯粹是声闻瑜伽行的纲要。

怎麽会成为大乘瑜伽行呢?以颉隶伐多所传的为基础,进而安立为四种所缘境事,如『瑜伽 师地论』卷二六(大正三0·四二七上)说:

 「谓有四种所缘境事。何等为四?一者,遍满所缘境事;二者,净行所缘境事;三者,善 巧所缘境事;四者,净惑所缘境事」。

四种所缘境事的后三种,就是颉隶伐多所传的三类。大乘瑜伽者,在这上面,总立遍满所缘 境事。遍满所缘境事的内容,分四:一、有分别影像,是观修。二、无分别影像,是止修。三、 事边际性,是尽所有性(事),如所有性。如所有性,含摄四谛如,法无我如,唯识性如。四、 所作成办,是修止观,通达事理而成就的,可摄得世间道果,出世间声闻、辟支、佛菩萨道 [P636] 果。这样,在同於声闻瑜伽的规模下,成为大乘瑜伽的纲目。

颉隶伐多传说的瑜伽纲目,『瑜伽师地论』说「曾闻」,可见这是传说如此,而并没有契经 可证的。颉隶伐多,或译离婆多,离越,离曰等。依汉译经律,颉隶伐多有二位,如『增一阿含 经』卷三(大正二·五五七中下)说:

 「坐禅入定,心不错乱,所谓离曰比丘是」。 「树下坐禅,意不移转,所谓狐疑离曰比丘是」。

禅颉隶伐多,见於『中阿含经』「发起牛角林经」,佛赞他「常乐坐禅」。又见於『增一阿 含经』「六重品」。疑颉隶伐多,见於毗奈耶,是於衣食等非常拘谨而多疑的大德。南传小有不 同,这不必多说。总之,有一位以坐禅着名的颉隶伐多。

在传说中,颉隶伐多与礓宾有关。一、礓宾有颉隶伐多山:如『大智度论』卷九(大正二五 ·一二六下)说:

 「佛有时暂飞至礓宾隶跋陀仙人山上,住虚空中,降此仙人」。

山名隶跋陀,从隶跋陀仙人得名。降伏隶跋陀仙人,『阿育王传』作「於礓宾国化梵志师」 (1)。这位仙人或梵志师,梁译『阿育王经』作「陶师」(2)。『说一切有部毗奈耶药事』卷九(大 正二四·四0下)说: [P637] 「世尊到乃理逸多城,於此城中,有一陶师┅┅世尊降化陶师」。

乃理逸多的乃,是「及」字的讹脱。所以虽有降伏仙人或陶师的异说,而隶跋多山或及理逸 多城,都是同一的礓宾地名。二、隶跋陀山有隶跋陀寺:如『大智度论』卷九(大正二五·一二六下 )说:

 「此(隶跋陀)山下有离越寺。离越,应云隶跋陀也」。

这所隶跋陀寺,是礓宾有名的寺院,如『阿育王传』卷一(大正五0·一0五上)说:

 「居住礓宾:昼夜无畏,摩诃婆那,离越诸圣」。

昼夜无畏,是暗林。摩诃婆那,是大林。离越,是离越寺。这都是礓宾的大寺,贤圣所住的 大寺。离越寺,据梵本鸠那罗譬喻,在大林附近。大林在印度河右岸,今阿多克Attock城 以北。『大庄严经论』,也有礓宾夫妇,「於离越寺供养僧众」的记录(3)。三、礓宾有隶跋陀阿 罗汉:如『杂宝藏经』,说「昔礓宾国有离越阿罗汉,山中坐禅」,曾受诽谤而被禁狱中(4)。『 旧杂譬喻经』,也有人「为离越作小居处」(5)。在这些传说中,知道礓宾有颉隶伐多寺;传说佛 曾在这颉隶伐多山化仙人。这是礓宾的有名大寺,因而有离跋陀阿罗汉的传说。与佛弟子坐禅第 一的颉隶伐多,传说上可能结合。所以,礓宾瑜伽师所传,颉隶伐多所传的瑜伽行,不妨解说为 隶跋多寺所传的禅观。 [P638]
注【116-001】『阿育王传』卷一(大正五0·一0二中)。
注【116-002】『阿育王经』卷二(大正五0·一三五中)。
注【116-003】『大庄严经论』卷一五(大正四·三四二上)。
注【116-004】『杂宝藏经』卷二(大正四·四五七中)。
注【116-005】『旧杂譬喻经』卷上(大正四·五一五中)。



第二项 弭勒与大乘瑜伽

大乘瑜伽『瑜伽师地论』等,传说为无着Asan%ga菩萨,修弭勒Maitreya菩 萨法门,在阿瑜陀国Ayodhya^时,见弭勒菩萨,而后由无着宏布出来的。无着是健驮罗 Gandha^ra的富娄沙富罗Purus!apura人,是广义的礓宾人。从兜率天弭勒菩萨听法, 而宏传的大乘瑜伽,到底是事实,还是无稽的传说呢?这可从三方面说:

一、释迦为弭勒授记,为继释迦而来的未来佛,这是佛教界公认的。弭勒菩萨,现生於兜率 天。在北方,弭勒菩萨的信仰,极为普遍。如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五一(大正二七·七七二上),就 有这样的传说:

 「故佛一时,与弭勒菩萨论世俗谛,舍利子等诸大声闻,莫能解了」。 [P639]

佛为弭勒说声闻所不知的法门,说一切有部阿毗达磨论师,也是信任的。大乘经的数量极多 ,佛专为弭勒,及弭勒为众说的,并不多。检得:明十二缘起的『佛说稻芋经』;诫比丘勿着於 空的,有『如来智印经』(本经说七法发菩提心,与『瑜伽师地论』说相近),『佛说济诸方等 学经』。特别是明大乘瑜伽以遍满所缘,净行所缘,善巧所缘,净惑所缘为纲的大乘瑜伽行 ,在『解深密经』「分别瑜伽品」中,也是佛为弭勒说的。与『瑜伽师地论』思想相近的契经, 都是佛为弭勒说,或弭勒为人说。这充分表明了:佛教界对於这一思想系,确信为与佛时的弭勒 ,也就是现在兜率天上的弭勒菩萨有关。

二、从瑜伽行的传授说,礓宾的确有一位弭勒菩萨,弭勒是姓,姓弭勒的学佛者,如有大乘 风格的,都可以简称为弭勒菩萨。『大智度论』卷八八(大正二五·六八四上)说:

 「礓宾国弭帝力利菩萨,手网缦。其父恶以为怪,以刀割之言:我子何缘如鸟」?

在『大智度论』没有传译以前,道安已从礓宾的学者,得来了这位菩萨的传说。如『出三藏 记集』卷一0「婆须蜜集序」(大正五五·七一下)说:

 「婆须蜜菩萨┅┅集斯经已,入三昧定,如弹指顷,神升兜术。弭妒路,弭妒路刀利,及 僧伽罗刹,适彼天宫。斯二三君子,皆次补处人也。弭妒路刀利者,光炎如来也」。

弭路,就是一般共信的兜率天的弭勒。弭路刀利,无疑的就是『大智度论』的弭帝[P640] 利菩萨。考『出三藏记集』卷一二「萨婆多部记」(1):「旧记」所传,二十三师为弭帝丽尸利罗 汉。「齐公寺传」,地位相当的,有十九师沙帝贝尸利。沙为弭字草书的误写,贝为丽字的残脱 而误。这位弭帝丽尸利,就是「婆须蜜集序」的弭路刀利,『大智度论』的弭帝力利。力与 刀,都是尸字的误写。所以这位礓宾菩萨弭帝尸利,应为Maitreyas/ri^,义译为慈吉祥。 鸠摩罗什Kuma^raji^va在长安时,有婆罗门说:鸠摩罗陀Kuma^rala^ta自以为:「弭帝 戾以后,罕有其比」(2)。弭帝戾也就是这位弭帝尸利。弭帝尸利菩萨的事迹,不详。但可以 知道的,他是礓宾的譬喻大师,与僧伽罗叉Sam!gharaks!a、婆须蜜Vasumitra的风 格相同;出於婆须蜜以后,僧伽罗叉以前。这位可以简称为弭勒菩萨的,说一切有部的譬喻大师 ,传说如此的普遍,地位如此的崇高,可能就是大乘瑜伽的本源。

三、上升兜率问弭勒,西元四、五世纪,在礓宾是非常流行的。如说:

 「佛驮跋陀罗┅┅答曰┅┅暂至兜率,致敬弭勒」(3)。 「罗汉┅┅乃为(智)严入定,往兜率宫谘弭勒」(4)。 「礓宾┅┅达磨达曾入定往兜率天,从弭勒受菩萨戒」(5)

更早一些,世友难罗汉经,罗汉上升兜率问弭勒(6)。陀历Darada造木刻弭勒像,罗汉 以神力,偕工匠上兜率天观弭勒相(7)。所以无着的上兜率天见弭勒,实为当时一般的事实。至於 [P641] 说无着请弭勒下降,说『十七地论』,在佛教中,这是禅定修验的事实。汉支娄迦谶Lokaraks!a 译的『般舟三昧经』(西元一七九年译)(大正一三·八九九上)说:

「菩萨於此间国土,念阿弭陀佛,专念(得三昧)故得见之。即问:持何法得生此国?阿 弭陀佛报言:欲来生者,当念我名,莫有休息,则得来生」。

这是得念佛三昧,於定中见阿弭陀佛,与佛互相问答的经说。如在秘密瑜伽中,悉地成就, 本尊现前,也能问答说法。这些,在瑜伽师的禅定中,是修验的事实。无着修弭勒禅观,见弭勒 ,弭勒为他说法。在瑜伽持行的佛教中,是没有什麽可疑的。弭勒传出『十七地论』等,无着与 他的学者,是深信不疑的。

这三者,可能是并不矛盾的。兜率天有弭勒菩萨的敬仰,礓宾有弭勒菩萨弭帝尸利的 教授,在传说中合化,加深了礓宾佛教界,对弭勒法门的信仰。生长礓宾的无着,专修弭勒瑜伽 ,得到面见弭勒,谘决深义的经验。『瑜伽师地论』的传宏,就在这一情况中出现。

总之,无着所传的大乘瑜伽,有二大传统。礓宾说一切有部瑜伽,传为颉隶伐多Revaa 所传。在这一基础上,综合为四种所缘境事。这或是渊源於礓宾的弭勒菩萨,由无着的修 持而大大的宏传起来。


注【117-001】『出三藏记集』卷一二(大正五五·八九中下)。 [P642]
注【117-002】『中观论疏』卷一(大正四二·四下)。
注【117-003】『高僧传』卷二(大正五0·三三四下)。
注【117-004】『高僧传』卷三(大正五0·三三九下)。
注【117-005】『高僧传』卷一一(大正五0·三九九上)。
注【117-006】『惟曰杂难经』(大正一七·六0八下)。
注【117-007】『法显传』(大正五一·八五八上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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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节 秘密瑜伽行

西元五世纪起,秘密瑜伽者,也逐渐发达从秘密而公开起来。其渊源及发展,是异常复 杂的;而给予最有力影响的,是礓宾区的瑜伽行者。在本章第二节中,说到了四、五世纪间的声 闻瑜伽,在修法、术语方面,已有类似秘密瑜伽的情形。现在再从礓宾区与秘密瑜伽的有关事项 ,略举一斑。

一、礓宾,是健驮罗Gandha^ra迤北,乌仗那Udya^na,由此而延展到东、北、 西山区。乌仗那对於秘密瑜伽,最为重要,被称为金刚乘的四大圣地之一。『大唐西域记』卷三 (大正五一·八八二中)说: [P643] 「乌仗那国┅┅人性怯懦,俗情谲诡。好学而不功,禁咒为艺业。┅┅僧徒┅┅寂定为业 ;善诵其文,未究深义;戒行清洁,特闲禁咒」。

玄奘(西元六三0年顷)所见的,这的民众、僧众,对义学是不深切的;重於念诵,禅定 ,尤其是咒术。这一重定、重咒不重学的环境,对秘密瑜伽来说,是最适宜不过的了。据 Ta^rana^tha『印度佛教史』说:僧护Sam!gharaks!ita以前,秘密法也多少流行,如乌仗那国 民,就有修得持明位的。但不大为人所知,师资间的传习也很少。到僧护(与世亲同时)的时候 ,事部与行部算特罗,才公开的流行起来(1)

二、『大日经』的供养次第法,是出生乌仗那王族的善无畏S/ubhakara-sim!ha三藏, 从健陀罗迦腻色迦王Kanis!ka大塔边得来的,如『大毗卢遮那经供养次第法疏』(大正三九 ·七九0中)说:

 「(善无畏和上)乃至北天竺,乃有一国,名乾陀罗。┅┅┅和上受请,於金粟王所造塔 边,求圣加被。此供养法忽现空中,金色炳然。┅┅遂便写取」。

三、无上瑜伽的欢喜法,早在礓宾流行。如隋霨那崛多Jn~a^nagupta(西元五九五 五九六年)译『大威德陀罗尼经』卷一七(大正二一·八二七中)说:

 「彼等比丘所至家处,摄前言语,后以方便,令作己事。於彼舍中共语言已,即便停住, [P644] 示现身疮。於俗人中种种诳惑,种种教示:彼应与我,如来付嘱汝,病者所须。彼即报言 :汝明日来,如己家无异。┅┅我住於此十年勤求,犹尚不能得是诸法。如汝今者於一夜 中而得是法」。

一夜就学得的佛法,虽引起北方佛教的大破坏(如经所说。破坏佛法,约西元六世纪初), 但确是欢喜法的隐密地流行於佛教中了。

四、时轮ka^la-cakra的公开传布,是摩醯波罗王(西元八四八八九九年)时。但 时轮所传的苫婆罗国Sambhala,正是北方的古国而理想化的。『大唐西域记』有商弭国, 与乌仗那同属「释种」(2)。慧超『往五天竺国传』(大正五一·九七七下)说:

 「从乌长国东北入山,十五日程,至拘卫国,彼自呼云:奢摩褐罗霨国。┅┅衣着言音, 与乌长相似」。

奢摩褐罗霨国,就是舍摩王国。在中国史书中,作「赊弭」,「舍摩」,「舍弭」等。语 音轻重,似有S/ama,S/ami^,Sambi等差异,而所指是同的,约在现在Kunar河上流,Mastoj 地方。据佛教传说:毗琉璃王Viru^d!haka灭「释种」,「释种」逃向西北时,成立四 王国,就是乌仗那,梵衍那Ba^miya^n,商弭,隋摩算罗Hemata^la(3)。据『杂事』说 :领导者名闪婆,后来成立闪婆国(4),这当然指商弭而说。『增一阿含经』作「舍摩童子」(5)[P645] 舍摩,闪婆,都就是奢摩王国,也就是苫婆罗国。乌仗那等是否与释迦同族,是可讨论的;但乌 仗那等,是『汉书』所说的「塞族」,波斯史书中的Saka,那是没有问题的。Saka族中, 有S/am王家,为最勇武的,曾助波斯的居鲁士王Cyrus,立有战功,而S/am王成为 Saka族的英雄(6)。西藏的Ta^rana^tha所着『八十四成就者传』,说到乌仗那分为二国,其中 一国,就名Sambhala(7)。由於奢摩王家,是勇武的王家,是佛教盛行,又传为释迦同族的国 家,所以早已为贤圣所居的地方,如唐译『大方广佛华严经』卷四五(大正一0·二四一下)说:

 「乾陀罗国有一住处,名苫婆罗窟。从昔以来,诸菩萨众於中止住」。

秘密瑜伽者,面对政治的混乱,佛教的衰落,终於预言:将依此勇武的苫婆罗国王,而实现 真理的胜利与和平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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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【118-001】Ta^rana^tha『印度佛教史』(寺本婉雅译本一七0)。
注【118-002】『大唐西域记』卷一二(大正五一·九四一中)。
注【118-003】『大唐西域记』卷六(大正五一·九0一下)。
注【118-004】『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杂事』卷八(大正二四·二四0中)。
注【118-005】『增一阿含经』卷二六(大正二·六九一下)。
注【118-006】藤田丰八『西域研究』「论释迦、塞、赭羯、军之种族」(汉译本一五八)。
注【118-007】Ta^rana^tha『八十四成就者传』(三二五)。 [P646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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