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『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第十三章 阿毗达磨论义的大论辩

第一节 世亲及其论书

第一项 世亲及其师承

西元四、五世纪间,说一切有系,激起了法海的壮阔波澜,那是以世亲Vasubandhu 的『阿毗达磨俱舍论』为中心的。世亲造『俱舍论』,又造『无我论』、『成业论』等;经精密 的思辨,而综合上座部发展以来的精义。反之,众贤Sam!ghabhadra以『俱舍论』为对象, 维护说一切有部阿毗达磨论宗,彻底评破源出一切有部,而分别说部化的经部,造『阿毗达磨顺 正理论』。又略出该论的精要,改写为『阿毗达磨显宗论』。法义的大论辩,也就是法义的大完 成。师承上座传统,折衷上座诸派而归於正理的,是『俱舍论』。专宗说一切有部阿毗达磨论宗 的,是『顺正理论』。

在印度佛教史中,世亲虽不是具有创发性的智者,如龙树Na^ga^rjuna、无着Asan%ga[P647] 样;而多方面的,精审而又富於综合性的智者,世亲是一位仅有的大师,少有人能与他并美的! 世亲中年以后,致力於大乘的弘扬,这不能加以论列。关於声闻部派的论义,略为研讨如下。

世亲是健驮罗Gandha^ra富娄沙富罗Purus!apura城人,这是大月氏的王都,北方 的佛教中心,世亲从说一切有部出家,通十八部义(1)。传说中的世亲师承,有三说:

 Ⅰ佛陀蜜多为世亲师;世亲与摩罗他(心愿)同时(2)。 Ⅱ末那曷刺他(如意)为世亲的亲教师(3)。 Ⅲ霨夜多付法与婆修簄陀(世亲),婆修簄陀付法与摩奴罗(如意)(4)

在这不同的异说中,首先引起了古世亲与后世亲的问题。有以为:『付法藏因缘传』(Ⅰ说 )所说的婆修簄陀,是摩奴罗Manoratha如意以前的古世亲。『大唐西域记』(Ⅱ说 )所说,世亲为如意的门人,这是造『俱舍论』的后世亲。单依三项不同的传说,原是不能论定 古世亲与后世亲的。然『俱舍论』明十二缘起,对「有馀释言」一段,『俱舍论(普光)记』卷 九(大正四一一六七下)这样说:

 「此下叙异说。古世亲解,是后世亲祖师。即是杂心初卷子注中言和须簄豆,是说一切有 部中异师」。

西藏所传『俱舍论称友疏』,也在明十二缘起时,说「如意阿霨黎之和尚,世亲阿霨黎说」 [P648] (5)。这样,世亲为如意的和尚,与『付法藏因缘传』所说相合。而如意为『俱舍论』主世亲的和 尚;古世亲确为「祖师」。古世亲与后世亲,有师承的关系,应该是可以信任的。

从阿毗达磨的发展来说,世亲的『俱舍论』,是属於『阿毗昙心论』的系统。『阿毗昙心论 』出世,注释的很多,古世亲和须簄陀,有六千颂的广释(6)。古世亲为「说一切有部异师」 ,有『阿毗昙心论』广释,没有传译,不知思想的确实情况。但对世亲的『俱舍论』来说,依『 心论』为本,更为深广严密的论究,不拘於毗婆沙正义,显然有着共同的倾向,不能说没有传承 的关系。

介於古世亲、后世亲之间的,是如意。玄奘门下,传说为世亲的亲教师,与称友Yas/omitra 的『俱舍论释』相合。『大唐西域记』卷二(大正五一八八0下)说:

 「健驮罗国┅┅世亲室南五十馀步,第二重阁,末仲曷刺他[唐言如意]论师,於此制毗婆 沙论。论师於佛涅簄之后,一千年中利见也。少好学,有才辩,声闻遐被,法俗归心」。

如意与世亲一样,也是在健驮罗王城宏化的。曾造『毗婆沙论』,没有传译。毗婆沙是广解 ,不一定与『大毗婆沙论』有关。如室利逻多S/ri^ra^ta造经部『毗婆沙论』;塞建陀罗 Skandhila造『众事分毗婆沙论』等。既造毗婆沙,可见对於法义,曾有深广的论着。大抵古 世亲、如意,都是说一切有部阿毗达磨论师;但是西方健驮罗系的,有自由思想,不满毗婆沙师 [P649] 专断的传统。

佛陀蜜多罗Buddhamitra,是值得注意的论师。真谛Parama$rtha『婆薮簄豆法 师传」(Ⅰ说),说佛陀蜜多罗是世亲的师长,与外道论议而失败。窥基也传说与外道论议失败 事,虽没有指名,但说:「此非世亲之师,世亲认以为师」(7)。佛陀蜜多罗为世亲的前辈,是真 谛与玄奘所共传的。佛陀蜜多罗,当时在阿瑜霨国Ayodhya^,这是经部盛行;『瑜伽师地 论』从这里传出;无着、世亲来这里弘化的地方。『四谛论』说:「大德佛陀蜜,广说言及义」 (8)。本书曾有论及:佛陀蜜多是一位经部师(9)。「广说言及义」,佛陀蜜的广论,对世亲的思想 ,应有重要的影响,这才「世亲认以为师」。译传中国的,有昙摩蜜多Dharmamitra(西元 四三0年前后)译『五门禅经要用法』,题为「大禅师佛陀蜜多撰」。这是禅观集,部分为鸠摩 罗什Kuma^raji^va『思惟要略法』的编入。所说「五门」,也与譬喻系的瑜伽相合。说一切 有部譬喻师,瑜伽师,经部,本来是非常接近的。这可能就是「世亲认以为师」的佛陀蜜多罗。

依仅有的传说,可以这样说:世亲继承了古世亲与如意,阿毗达磨的健驮罗学风,而佛陀蜜 多罗,在经部的思想上,给予世亲以重要的影响。


注【119-001】『婆薮簄豆法师传』(大正五0·一八八上中)。
注【119-002】『婆薮簄豆法师传』(大正五0·一八九下一九0上)。 [P650]
注【119-003】『大唐西域记』卷二(大正五一·八八0下)。
注【119-004】『付法藏因缘传』卷六(大正五0·三二一中)。
注【119-005】 木村泰贤『阿毗达磨论之研究』所引(二九七注3)。
注【119-006】『杂阿毗昙心论』卷一(大正二八·八六九下)。
注【119-007】 『成唯识论述记』卷四(大正四三·三七九中)。
注【119-008】『四谛论』卷一(大正三二·三七五上)。
注【119-009】本书第十一章第六节第一项。



第二项 造俱舍论的传说与实况

世亲Vasubandhu『俱舍论』的内容与性质,略如『俱舍论(光)记』卷一(大正四一· 一上)所称叹:

 「斯论┅┅采六足之纲要,备尽无遗;显八蕴之妙门,如观掌内。虽述一切有义,时以经 部正之。论师据理为宗,非存朋执。遂使九十六道,同玩斯文;十八异部,俱欣秘典。┅ ┅故印度学徒,号为聪明论也」。

这是一部空前的论书,即使世亲不转而弘扬唯识,世亲在佛教思想界的光荣,也会永远存在 的。『俱舍论』的造作,是震动当时的大事。所以传有戏剧化的造论因缘;说得最为详备的,如 [P651] 『俱舍论颂(圆晖)疏』卷一(大正四一八一四上中)说:

 「五百罗汉既结集(『大毗婆沙论』等)已,刻石立誓:唯听自国,不许外方。敕药叉神 守护城门,不令散出」。 「然世亲尊者,旧习有宗,后学经部,将为当理。於有宗义,怀取舍心,欲定是非。恐畏 彼师,情怀忌惮,潜名重往,时经四岁。屡以自宗,频破他部。时有罗汉,被诘莫通,即 众贤师悟入是也。悟入怪异,遂入定观,知是世亲,私告之曰:此部众中未离欲者,知长 老破,必相致害。长老可速归还本国」。 「于时世亲至本国已,讲毗婆沙。若一日讲,便造一偈,摄一日中所讲之义。刻赤铜叶, 书写此偈。如是次第成六百颂,摄大毗婆沙,其义周尽。标颂香象,击鼓宣令曰:谁能破 者,吾当谢之。竟无一人能破斯偈」。 「将此偈颂,使人赍往迦湿弭罗。时彼国王及诸僧众,闻皆欢喜,严幢幡盖,出境来迎标 颂香象。至国寻读,谓弘己宗。悟入知非,告众人曰:此颂非是专弘吾宗,颂置传说之言 ,似相调耳。如其不信,请释即知。於是国王及诸僧众,发使往请,奉百斤金以申敬请。 论主受请为释,本文凡八千颂。寄往,果如悟入所言」。

这段文,可分四节:一、『大毗婆沙论』不许流传外方;二、世亲隐名前往学习;三、还国 [P652] 造论颂;四、造释论。迦湿弭罗Kas/mi^ra不许『大毗婆沙论』流传外方,『大唐西域记』 也有此说(1)。世亲去迦湿弭罗,学习『大毗婆沙论』,论理是极有可能的。但这一传说,实为另 一不同传说的改写,如『婆薮簄豆法师传』(大正五0一八九上中)说:

 「刻石立制云:今去,学此法人,不得出礓宾国。八结文句,及毗婆沙文句,亦悉不得出 国」。 「阿肫霨国,有一法师,名婆沙须跋陀罗。聪明大智,闻即能持;欲学八结毗婆沙文义, 於馀国弘通之。法师托迹为狂痴人,往礓宾国,在大众中听法。而威仪乖失,言笑舛异 。┅┅於十二年中,听毗婆沙得数遍,文义已熟,悉诵持在心。欲还本土,去至门侧,诸 夜叉神高声唱令:大阿毗达摩师,今欲出国。即执将还,於大集中,众共检问。言语纰缪 ,不相领解。众咸谓为狂人,即便放遣。┅┅法师既达本土,即宣示近远,咸使知闻。云 :我已学得礓宾国毗婆沙,文义具足;有能学者,可急来取之。┅┅礓宾诸师,后闻此法 已传流馀土,人各嗟叹」!

潜往迦湿弭罗学『大毗婆沙论』的,是须跋陀罗Subhadra,不是世亲。将『大毗婆沙 论』文义,传入外方,而得婆沙须跋陀罗的称号,这是应有部分真实性的。迦湿弭罗,不许『大 毗婆沙论』文义的流入外方,而允许外人来迦湿弭罗修学,这是什麽意思呢?不久前,西藏佛教 [P653] ,以拉萨为中心。第一流的佛教学者,不得达赖的特许,是不能擅自到别处去的,所以佛教的名 学者,集中在拉萨,拉萨确保西藏佛教的最高权威。四方学者,以拉萨为景仰的目标,不断来留 学。比对这种情况,迦湿弭罗不愿『大毗婆沙论』外传精熟毗婆沙文义者到外方,相信极可 能是基於这样的同一理由。而且,『发智论』的研究发达,使阿毗达磨论成为说一切有部正宗。 而『大毗婆沙论』的集成,使迦湿弭罗毗婆沙师,成为说一切有部,阿毗达磨的正宗。要确保这 一教义的权威,不许精熟毗婆沙文义者外流,是一项有效的方法。『大毗婆沙论』集成,阿毗达 磨系的西方师、外国师等,说一切有部的譬喻师,上座别系分别论者的一切异义,都被评破,表 示佛法的正义,属於迦湿弭罗。阿毗达磨酉方系,譬喻师,分别论者,当然都不能毫无反感的。 但『大毗婆沙论』,不但文广十万颂,义理也非常精深。三世恒有的一切法性,决不如一般 所想像的实有而已。尤其是广引众说,没有评定的不少;毗婆沙师的真意,是不能轻易决了的( 从众贤与世亲诤毗婆沙义,可以发见这种情形) 。不满毗婆沙师的评黜百家,而不能深彻的理解 毗婆沙义,也就无可如何了!从『阿毗昙心论』以来,说「无作假色」,但没有予无表实色以深 彻的评破,而提贡业力的更好说明。初期的经部师鸠摩逻多Kuma^rala^ta,诃黎跋摩 Harivarman,也还是这样,这与不许毗娑沙文义的外流,应有多少关系的。自精熟毗婆沙 文义者外流,毗婆沙师的真意义,也就日渐明显。迦湿弭罗的权威性,开始衰退。「偏斥毗昙」 [P654] 的经部,也就发展为一时的思想主流。世亲精熟於毗婆沙文义,将迦湿弭罗的毗婆沙义,流行东 方的经部义,展转立破,而明确的对举出来。总结说一切有部与经部的精义,而期待正确与合理 的开展。

世亲讲『大毗婆沙论』,每天摄成一颂,圆晖是引述『婆薮簄豆法师传』的。姑不论其他, 但从『大毗婆沙论』的组织次第来说,也与『俱舍论』的次第不合。每日造一颂的传说,是决无 其事的。受迦湿弭罗的礼请,世亲才造论释,也出於『婆薮簄豆法师传』。世亲为了精究『大毗 婆沙论』义,曾到迦湿弭罗修学,大致与事实相近Ta^rana^tha印度佛教史,说世亲依众贤修学 『毗婆沙』,不足信)。造论的实际情形,不会如传说那样的。但依『俱舍论颂』,与毗婆沙义 不合处,并不太明显,要等释论才明白表达出来。『婆薮簄豆法师传』说:「论成后,寄与礓宾 诸师。彼见其所执义坏,各生忧苦」(2)。当时迦湿弭罗论师的激动,是可以想见的;这就是众贤 Sam!ghabhadra造『顺正理论』的缘起了。

为了说明『俱舍论』造作的实际情形,先略述『俱舍论』的传译与品目。俱舍论曾经二译: 一、陈天嘉四年(西元五六三),真谛Parama$rtha在番禺与南海郡,继续译出:『俱舍论 偈』一卷,『阿毗达磨俱舍释论』二十二卷。二、唐永徽二年至五年(西元六五一六五四) ,玄奘在长安大慈恩寺译出,名『阿毗达磨俱舍论』,凡三十卷。又别出『阿毗达磨俱舍论本颂 [P655] 』一卷。陈唐二译,都分为九品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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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┏┓          ┏┓
    唐    译          陈    译
    ┗┛          ┗┛
    1.分别界品            1.分别界品
    2.分别根品            2.分别根品
    3.分别世品            3.分别世间品
    4.分别业品            4.分别业品
    5.分别随眠品          5.分别惑品
    6.分别贤圣品          6.分别圣道果人品
    7.分别智品            7.分别慧品
    8.分别定品            8.分别三摩跋提品
    9.破执我品            9.破说我品

第九「破执我品」,实为世亲的另一论书。前八品都称「分别」,第九品称「破」,是立名 不同。前八品举颂释义,第九品是长行,是文体不一致。『顺正理论』对破『俱舍论』,而没有 「破我执品」。这都可以证明为另一论书,而附『俱舍论』以流通的。『俱舍论法义』,举六证 以明其为别论(3),早已成为学界定论了。『俱舍论』(八品)的造作实情,『俱舍论广法义』, [P656] 首先指出:「世亲论主,依法胜论(『心论』)立品次第,少有改替,对阅可知」 。『阿毗达磨 论之研究』(4),广为论列,以说明世亲的『俱舍论』,是依『心论』、『杂心论』为基础,更为严 密,充实,与整齐的组织。受经部思想的影响,所以出於批判的精神,而论究法义的。究竟这是 相当正确的见解。

『阿毗达磨俱舍论』,义译为『对法藏论』。如『论』卷一(大正二九一中)说:

 「由彼对法论中胜义,入此摄故,此得藏名。或此依彼,从彼引生,是彼所藏,故亦名藏 。是故此论名对法藏」。

本论『发智论』,释论『大毗婆沙论』,足论六足论,是阿毗达磨论对法 论。『俱舍论』能摄对法论的一切胜义,所以名『对法藏论』。在名称上,显然是阿毗达磨论的 一部。所说的「依彼,从彼引生」,决非每天讲『大毗婆沙论』的摄颂,而是在摄『发智』,『 毗婆沙』论义的。在『阿毗昙心论』,『杂阿毗昙心论』的基础上,广摄六足、『发智』、『婆沙 』的胜义而成。本书第十章,已说过:『大毗婆沙论』集成后,妙音Ghos!a首先类集阿毗达 磨要义,成『甘露味论』十六品。西方论师法胜Dharmas/res!t!hin将『甘露味论』改组为十品 ,并制造偈颂。名『阿毗昙心论』 。阿毗达磨的精要,易诵易持,因而为阿毗达磨论,奠定了制 作的新规模。由於『心论』的过於简略,所以大家为『心论』作释,广引『大毗婆沙论』义。这 [P657] 里面,就有古世亲的六千颂本。但这麽一来,颂文与释义,不一定相称,失去了容易受持的优点 ,被讥为「智者尚不了」的「无依虚空论」。『杂心论』主法救Dharmatra^ta出来,将其 他的阿毗达磨要义,也制为偈颂,间杂的编入『心论』各品。对於当时多诤论的论义,别立一「 择品」,成为『杂心论』。世亲的『俱舍论』,就是在这一系列的论书上,重为造作的。

『心论』的「界品」、「行品」,明一切法的体用。「业品」、「使品」、「贤圣品」、「 智品」、「定品」,别明杂染法与清净法。这是一项良好的组织次第。但法胜受『甘露味论』的 组织影响,又立「契经品」、「杂品」,加一「论问品」后三品仍不免杂乱无绪。『杂心论 』间杂了更多的论义,又别立「择品」,在组织上,更为杂乱。世亲的『俱舍论』,对品目作了 重要的改革。别立「分别世间品」於「业品」之前,容摄『施设论』『大毗婆沙论』,有关器世 间与有情世间的众多法义,及一向被编入「契经品」的十二缘起、七识住等论义。「分别世间品 」,与「业品」,「随眠品」,别明有漏法的生、业、烦恼三杂染。『杂心论』的后四品, 彻底废除;将各品所有的论义,随义而一一编入前八品中。『俱舍论』八品的组织,条理与次第 ,在所有阿毗达磨论书中,可称第一。

『心论』二百五十颂,『杂心论』扩编为五百九十六颂,有改作的,有增补的。世亲进一步 的严密论究:对於内谷,阿毗达磨的重要论义,以能尽量含摄为原则。对於颂文,无论是修正, [P658] 增补,都以文字简略而能含摄法义为原则。所以五百九十六颂的『杂心论』,在『俱舍论』中, 被保存而简炼为三百馀颂;另又增补二百馀颂,总为六百颂。论颂数。与『杂心论』相近;而内 容的充实,不是『杂心论』所能比了!『俱舍论』不愧为阿毗达磨论的杰作。『俱舍论』不再是 『心论』那样的阿毗达磨概要,而是阿毗达磨的宝藏。后来众贤略改几颂,成『阿毗达磨显宗论 』本颂。所以世亲的『俱舍论』颂,对说一切有部的阿毗达磨论宗,是有重要贡献的。

然而,『俱舍论』并不等於『发智论』、『大毗婆沙论』的胜义集成。早在法胜造『心论』 ,已表示出一项倾向对迦湿弭罗的毗婆沙师,存有不满的情绪。这在『心论』的论义中,可 以清楚地看出来的(5)。『杂心论』虽接近毗婆沙师正义,而也说「无作假色」。这是西方、健驮 罗一带的阿毗达磨论师,不满毗婆沙师的一贯表示。本来,上座系的阿毗达磨,是重思考,重理 性的,所以自称为「正理论者」,「如理论者」,「应理论者」。以理为准则,解说一切契经; 契经的是否了义,尽理不尽理,以正理为最高的判断,而不是依赖传统的信仰。『发智论』,是 上座,说一切有系,古圣先贤,所有教证的累积成果;由迦旃延尼子Ka^tya^yani^putra综合整 理编成,这确实是伟大的。『发智论』的研究发展,造成说一切有部阿毗达磨的隆盛。迦湿弭罗 论师,推重『发智论』为佛说,看作阿毗达磨的最高准则。集成大毗婆沙论,评破百家,以迦湿 弭罗师说为正义,不容少有异议。毗婆沙师的精神,虽重於理论的评判;而在精神的深处,为『 [P659] 发智论』的权证所胁制,所以态度是专断的。阿毗达磨的西方系,不满毗婆沙师,虽说「无作假 色」,偶有枝末异义,而在传统的阿毗达磨思想中,不能提出根本而有力的不同意见。说一切有 部譬喻师,断然的放弃三世一切有的根本理念,思想的拘束一去,立刻开拓出新的境界,这就是 种子饫习说。这对於三世有的阿毗达磨,是有严重威胁性的。世亲有西方系阿毗达磨的传统,对 於阿毗达磨论义,是非常崇敬的。所不能同意的,只是迦湿弭罗论师所说「阿毗达磨是佛说 」的权威性。因为这是足以腐蚀阿毗达磨重理性,重思考的精神,而流为宗派成见的点缀物 。所以首先喝破:「因此传佛说对法」。撤除了思想上的束缚,然后让不同的思想表露出来。从 相互的立破中,了解彼此间的真意义,彼此的差别所在。充分发挥自由思考阿毗达磨的真精 神,也就是世亲的治学精神。生当经部流行的时代,与说一切有部,形成尖锐的对立;世亲所以 多举经部义,与说一切有部相对论。在某些问题上,世亲是赞同经部的;但说他「密意所许,经 部为宗」(6),是不对的。赞同说一切有部的,多着呢!以阿毗达磨的正理为准则,所以『论』末 (大正二九·一五二中)说:

 「迦湿弭罗议理成,我多依彼释对法,少有贬量为我失,判法正量在牟尼」。


注【120-001】『大唐西域记』卷三(六正五一·八八七上)。
注【120-002】『婆薮簄豆法师传』(大正五0·一九0中)。 [P660]
注【120-003】『阿毗达磨俱舍论法义』卷一(大正六四·一一中)。
注【120-004】木村泰贤『阿毗达磨论之研究』(第五篇:二五九三二四)。
注【120-005】如本书第十章第三节说。
注【120-006】『俱舍论颂疏』卷一(大正四一·八一五中)。



第三项 俱舍论宗义辨

世亲Vasubandhu的『俱舍论』,论义是遍及(声闻)佛法全部的;法义非常深密,立 破极其精严,所以受到佛教界一致的推重。一般的论书,总有他的宗旨所在;『俱舍论』的宗是 什麽呢?是说一切有部,还是其他呢?在说一切有部中,是迦湿弭罗Kas/mi^ra毗婆沙宗, 还是其他呢?古来的见解,很不一致,如说:

 Ⅰ「虽明一切有义,时以经部正之。论师据理为宗,非存朋执」(1)。 Ⅱ「此论多据婆沙以制颂,长行中唯以理胜为宗,非偏一部,然其间多以经量为正义也」 (2)。 Ⅲ「今详世亲着论宗旨,有其两种:一者显宗,即一切有。┅┅┅二者密宗,所谓经部。 ┅┅故知世亲密意所许,经部为宗」(3)[P661] VI「说一切有为论主宗。论中往往有部宗义,我所宗故;品品后题下言说一切有部,如发 智、婆沙论等,岂非简别宗部?然置传说,依经部义正有部宗,盖欲令自宗清白,全非 改宗」。 「有部为宗,而於其中庄严宗义,故稍别馀。如婆沙四大论师,同有部宗,而其所立各 有少别,谁言是非有部宗」(4)

Ⅰ是普光『记』说:Ⅱ是法宝『疏』说。这二家的意趣相近:『俱舍论』是理胜为宗,没有 宗派成见的。虽依说一切有部造论,而多以经部为正义。Ⅲ是圆晖『颂疏』说,意趣也相近,但 分为二宗:表面所宗的,是说一切有部;而密意内心所宗的,是经部。这多少表示了,以经 部为宗的真意,与上二家不同。Ⅳ是日本快道林常『俱舍法义』所说。对『俱舍论』的研究,林 常氏的功力极深,不是普光等所及的。依他说:『俱舍论』是说一切有部为宗。经最严密的研究 ,而得这样的结论,是不免令人惊奇的!这是对於「宗」的意义,没有注意的关系。对於『俱舍 论』的所宗,我想分别的来说明:

一、「非说一切有部,非毗婆沙宗」。论到宗派,首先要承认:同一部内,不可能没有异说 的;但尽管异说纷绁,不妨是一部。又,这一部与那一部,彼此是有共同的;但尽管多有同义, 还是别部。这是宗派的实际情形,那应依什麽而决定所属的宗呢?论到宗或部,内容都是很广的 [P662] ,略可有三类:一、根本的;二、重要的;三、枝未的。一宗有一宗的根本,或是理论的,或是 实行的,或是信仰的,一宗一定有一宗的特质。如失去了这根本特色,就不能说是这一宗了。依 义理得名的,如中观(空)宗,唯识(有)宗,内部都有不同的派别。但只要是:依缘起法以明 自性空;以佛说一切法空为究竟了义的,就是中观(空)宗。依虚妄分别识以立一切法;以一切 法空为不了义,而是无其所无,有其所有的,就是唯识(有)宗。这是根本义。重要的,是对全 部理论,或修持方法,有重大影响的。这种重要义的不同,是同一部内,存有不同派系的原因。 如在说一切有部内,有重论的阿毗达磨者,持经的譬喻者。枝末义,或是经文的解说(不重要的 ),或是定义的修正,这都是无关宏旨的。所以要论定『俱舍论』是否说一切有部,是否毗婆沙 宗,要从根本的、重要的去辨别。

是否说一切有部?最好,依世亲自己的解说,如『俱舍论』卷二0(大正二九·一0四中)说:

 「若自谓是说一切有宗,决定应许实有去来世。以说三世皆定实有,故许是说一切有宗。 谓若有人说三世实有,方许彼是说一切有宗。若人唯说有现在世,及过去世未与果业,说 无未来及过去世已与果业,彼可许为分别说部,非此部摄」。

『顺正理论』,也有这同样的定义(5)。所以以「说一切有」为特质的说一切有部,是肯定三 世实有,法性恒有的。这样,与过去未来无的,或现在及过去未与果业是有的分别说部,才能明 [P663] 显的分别出来。对於这三世实有,或过去未来非实有的对立意见,『俱舍论』是怎样主张的呢? 论中曾有大辩论(6):一、毗婆沙师立三世实有,并举教证,理证。然后明四大论师,成立三世不 同,而以世友Vasumitra「以约作用,位有差别;由位不同,立世有异」为正义。二、世 亲约二世无实(经部师等)说,加以批评。先针对世友的「依用立世」,明用应如体,三世不成 ,而以讥笑的口吻说:

 「许法体有,而说性非常;性体复无别,此真自在作」!

对於法体恒有,依用而立三世,有为无常,讥刺为同於外道。然后别解经文,以否定他的教 证;虽然去来非实,还是二缘生识,有所缘而识生,有业果,否定他的理证。末了,以这样的话 ,结束论难:

 「是故此说一切有部,若说实有过去未来,於圣教中非为善说。若欲善说一切有者,应如 契经所说而说┅┅一切有者,唯十二处。或唯三世,如其所有而说其有」。

世亲的结论:过去未来实有的说一切有部,是说不通的。但「一切有」的确是佛说,一切有 就是十二处有。如要说三世有,那就要「如其所有而说其有」现在是现有,过去是曾有,未 来是当有:这是彻底破斥三世实有的说一切有宗。末了,毗婆沙师这样说:

 「毗婆沙师作如是说:如现实有过去未来,所有於中不能通释,诸自爱者,应如是知:法 [P664] 性甚深,非寻思境,岂不能释,便拨为无」!

真正的毗婆沙师,是不会这麽说的(对阅『顺正理论』可知)。这是假作毗婆沙师的话,以 表示:道理是讲不通了!虽然不能通释,也不能就说过去未来是没有。爱护自宗的,应该还是要 坚持三世实有。这不等於说:毗婆沙师的三世实有宗,是不合正理,仅为信仰的宗派成见吗?

对三世实有的说一切有部,世亲论是这样坚定的破除,还能说「有部为宗」吗?至於『法义 』所依据的理由:「我所宗故」,到下面再说。后题「说一切有部俱舍论」,陈译但作「阿毗达 磨俱舍释论」。唐译的后题,是译者或录者所附上去的,不能成为说一切有部的证明。以四大论 师为比喻,但四大论师虽所说不同,都是无保留的确信三世实有,这当然是说一切有部了,『俱 舍论』怎麽可以相比呢?

「毗娑沙师是我所宗」,这确是『俱舍论』所说的,相同的语句还不少。这真是以毗婆沙为 所宗吗?决不是的,这是故意这麽说的(如下面所说)。现在先举一义来说:凡是所宗,就是所 信,所尊敬的。所以宗派意识强化起来,是的当然是是的,不是的也非说成是的不可,这当然是 不足取的。但富於理性的信仰者,如真有所信所宗,对之一定有一种关切的同情。要讨论,要评 破,要修正,一定是和雅的,善意的,而不会疾言厉色的恶口相加。这在信仰的领域中,是一定 的。但世亲对於毗婆沙师,曾严厉的呵责,如『俱舍论』卷一五(大正二九·七九中下)说: [P665] 「迦湿弭罗国毗婆沙师言:犯根本罪时,不舍出家戒。所以然者,非犯一边,一切律仪应 遍舍故。┅┅若於所犯发露悔除,名具尸罗,不名犯戒。┅┅何缘薄伽梵说:犯四重者, 不名衛刍,不名沙门?┅┅依胜义衛刍,密意作是说」。 「此言凶勃,凶勃者何?谓於世尊了义所说,以别义释令成不了!与多烦恼者,为犯重罪 缘。┅┅然彼所说,非犯一边,一切律仪应遍舍者,彼言便是徵诘大师。大师此中立如是 喻:如多罗树,若被断头,必不复能生长广大,诸衛刍等犯重亦然」。 「於此无义,苦救何为?若如是人犹有衛刍性,应自归依如是类衛刍」!

毗婆沙师的见解,是否违反经说,是否会由此而引起人的犯重戒,是另一问题。而在批评时 ,直斥为「凶勃」,是过分严厉,说他与佛为难;末了说:你觉得犯重戒的还有衛刍性,还是真 衛刍的话,那你去归依礼敬他好了!我觉得,世亲如真的以毗婆沙师为宗,是不应这样深恶痛绝 的。

二、「全盘论究,重点评破」。世亲为什麽造『俱舍论』,是否为了弘扬毗婆沙宗?答案是 否定的。世亲造论的意趣,是对於毗婆沙义,来一番「全盘论究」,「重点评破」。从『大毗婆 沙论』集成以来,说一切有部内的譬喻师,西方(健驮罗等)的阿毗达磨论师,都激起程度不等 的反毗婆沙的情绪。譬喻师改宗现在有说(分别说者),成立经部譬喻师,「偏斥毗昙」。西方 [P666] 阿毗达磨论师,以法胜Dharmas/res!t!hin的『阿毗昙心论』开始,进行阿毗达磨的组织化。 「无作假色」,也流露出反毗婆沙的声息。但是,反对不只是情感的事,要「善自他宗」。非彻 底了解毗婆沙义,就不能破斥毗娑沙义。即使破斥他,也不能击中要害,徒然是诤论不了!到世 亲的时代,毗婆沙师的权威迦湿弭罗宏传,不许流出,已经过去了!世亲再去迦湿弭罗修学 ,作一番全盘的论究。在『杂心论』的基础上,彻底改组,将阿毗达磨的坚实要义,统摄无遗, 成为『阿毗达磨俱舍论』颂。世亲并没有维护阿毗达磨、毗婆沙义的信心,所以插入「传说」, 「传许」等字样。世亲总结了当时反毗婆沙的理论,在长行的释论中,更严密,更精确,更技巧 的发挥出来。不但说一切有部的根本义(三世实有),被彻底否定了,就是重要的论义,也被驳 斥得一无是处。世亲不仅是理论家,辩论的技巧,也是炉火纯青。对於阿毗达磨毗婆沙义,口口 声声说是我所宗。痛打一顿,又安抚一下;忽而冷嘲热讽,忽而又抱怨诉苦。总之,「假拥护, 真反对」,尽量让毗婆沙的弱点暴露出来。当然,毗婆沙义并不会从此不能成立,但对说一切有 部,确是经历一次从来未有的打击。为了说明「假拥护与真反对」,举四例为证:

A毗婆沙师立「有别实物,名为同分」。论主予以难破,而立「即如是类诸行生时,於中假 立人同分等,如诸谷麦豆等同分」。接着说:「此非善说,违我宗故」(7),结归毗婆沙义。毗婆 沙的同分实有,被难破了,而经部的同分假有,却没有破斥。不曾破斥对方,却来一句「此非善 [P667] 说,违我宗故」。这等於说,善说与不善说,与理论无关。只有在宗派信仰的立场,才说同分是 对的。这种论法,谁能说是维护毗婆沙宗呢?二无心定的立破,末了也说:「此非善说,违我宗 故」(8),完全是同一手法。

B毗婆沙师成立得(成就)是实有的。论主依经部的意思,给以彻底的难破,然后成立经部 的成就(得)是假有的。末了,如『论』卷四(大正二九二二下)说:

 「如是成就,遍一切种是假非实。唯遮於此,名不成就,亦假非实。毗婆沙师说此二种, 皆有别物,实而非假」。 「如是二途皆为善说。所以者何?不违理故,我所宗故」。

经部把毗婆沙师难破了,而论主却说这二部都是「善说」,好像同样尊重,心无偏袒。但仔 细一想,真是幽默得很!经部说的对,因为是合理的。毗婆沙师说的不错,因为是我所宗的。这 与上一例相同,只有站在宗派的立场,才说得与非得的实有自体是对的。

C在「无为无因果」的解说中,毗婆沙师成立择灭别有实体。经部师说:「一切无为皆非实 有」,着重在择灭无为的非实。於是毗婆沙师与经部,展转难破,似乎毗婆沙师着急了,於是妙 论登场:

 毗:「若许无为别有实体,当有何失」? [P668] 经:(说实有)「复有何德」? 毗:「许便拥护毗婆沙宗,是名为德」。 经:「若有可护,天神自知,自当拥护。然许实有,朋虚妄计,是名为失」!

这一段对话,是世亲故意插入的,真是妙极了!形容毗婆沙师的坚主择灭实有说,没有任何 好处(德),只是为了拥护毗婆沙宗。劝毗婆沙师不必着急,如毗婆沙宗而值得拥护,天神会来 拥护你的。这未免太挖苦了!接着,经部彻底评破毗婆沙师的择灭实有。末了,解说阿毗达磨的 「无事法云何?谓诸无为法」,各作不同的解说,而归结到「无为无因果」的颂文,也就冲淡了 二宗立破的气氛(9)

这一手法,又见於无表色的论辩(10)。毗婆沙师引经,立无表色实有。经部师说:「此证虽多 ,种种希奇,然不应理」。在对破毗婆沙师的过程中,插入一段对话:

 「何於无表偏怀憎嫉,定拨为无,而许所饫微细相续转变差别」? 「然此与彼,俱难了知,今於此中无所憎嫉。然许业道是心种类,由身加行,事究竟时, 离於心身,於能教者身中,别有无表法生:如是所宗不令生喜。若由此引,彼加行生,事 究竟时,即此由彼相续转变差别而生,如是所宗可令生喜」。

毗婆沙师抱怨论主偏心。论主说:本来这二说都是难了解的,我也没有偏心。不过无表色的 [P669] 解说,难以使人满意;而经部说的,能使人同意而已。接着,将说一切有部的经证,全部否定了 ;毗婆沙师却从来没有反驳。论主却结束说:「且止此等众多诤论!毗婆沙师说有实物名无表色 ,是我所宗」。这等於甲乙对打,甲先让乙痛打几下,打得鼻青脸肿。没有等甲还手,裁判员宣 告中止说:不要打了,胜利是属於甲的。

类似的论法,又见於「眼见」的论辩(11)。毗婆沙师说眼根能见,(法救)论主依「眼识依眼 见色」说,评破毗婆沙师。经部师忽以第三者的身份出场,如『论』卷二(大正二九·一一中)说:

「经部诸师有作是说:如何共聚栌掣虚空?眼色等缘生於眼识,此等於见孰为能所?唯法 因果,实无作用。为顺世情,假兴言说:眼名能见,识名能了。智者於中不应封着」!

毗婆沙师被难破了,经部师却以第三者身分,对双方开示一番。然后又归结到「然迦湿弭罗 国毗婆沙宗,说眼能见」。这种论辩的叙述法,毗婆沙师站在被攻难的地位,几乎没有辩护自己 ,反击对方的权利。论主自己呢?或是说:大家都是对的;大家都不要再诤论了;或者以第三者 来开示一顿。我相信,在世亲的内心中,没有一些些,以毗婆沙义为自己所宗的。否则,论辩的 进行,是不会这样的。

D毗婆沙师立名句文身是实有的,受到经部师的彻底批评,但末了还是结归毗婆沙说,如『 论』卷五(大正二九二九下)说: [P670] 「有别(实)物为名等身,心不相应行蕴所摄,实而非假。所以者何?非一切法皆是寻思 所能了故」。

毗婆沙师的成立实有,没有提出理论,而说「非一切法皆是寻思所能了故」。这不是论理, 反而以不是寻思所能了来维护自宗。其实,不是寻思所能了,毗婆沙师怎麽知道是实有的?这不 是毗婆沙师,而是形容毗婆沙师的无理可说。这一论法,又见於四相的辩论,如『论』卷五(大正 二九二八下)说:

 「岂诸有法皆汝所知,法性幽微甚难知故,虽现有体而不可知」。

以「法性幽微甚难知」为理由,说明对方所以不知,而其实是有,这只是表示无理可说而已 。辩论四相的末了,有一段最精采的话,如『论』卷五(大正二九二九上)说:

 「毗婆沙师说生等相别有实物,其理应成。所以者何?岂容多有设难者故,便弃所宗!非 恐有鹿而不种麦,惧多蝇附不食美团。故於过难,应勤通释;於本宗义,应顺修行」。

这段话,从慰勉毗婆沙宗来说,是有意义的。七百年来发展成的大宗,不会毫无理论基础与 长处的。应该忠於所学,不能因别宗的攻难,而放弃自己的所宗。别宗所出的过难,应下一番功 力,依正理而给予通释(世亲自己就从没有这样作)。可是,在两宗论辩时,说这些话,无异确 定了毗婆沙宗的「堕负」。因为,不是为了别宗的攻难,而是没有能力解答。凭宗派的信仰,而 [P671] 说「其理应成」,不是暗示毗婆沙宗的确定失败了吗?

三、「随顺经部,不限经部」。世亲的『俱舍论』,可说是随顺经部的。评破毗婆沙师的论 义,大抵为当时的经部学。经部是现在有的;但现在现有,过去曾有,未来当有,是分别说系、 大众系的旧说,不能说是经部的特义。经部是新兴的学派,思想自由,内部很不统一;但在发展 中,种子说成为经部学的特色。从这点来说,『俱舍论』可说是属於经部的。破斥了说一切有, 以曾有当有说过去未来,这都依种子说而成立。如『论』卷一(大正二九五上)说:

 「法种族义,是界义。如一山中有多铜铁金银等族,说名多界。如是一身或一相续中,有 十八类诸法种族,名十八界。此中种族,是生本义。如是眼等(界)谁之生本?谓自种类 同类因故」。

界生本,就是能生一切法的种子性,如眼界(种子)为同类因生眼。十八界(一切种子 )在一相续身中,这与毗婆沙的界义种类义不同。一切法的种子,在一相续身中,还是在色 根中,还是在心中?世亲基於「无色界无色,无心定无心」的原则,取经部的先轨范师说,如『 论』卷五(大正二九·二五下)说:

 「先代诸轨范师咸言:二法互为种子。二法者,谓心有根身」。

种子是依心及有根身的。这二者互为种子,就是无色界中,心与色种子,依心而转;无心定 [P672] 中,心与色种子,依色而转;在有色有心时,心与色种子,都依心及有根身而转。对种子的生果 ,说得更明确的,如『论』卷四(大正二九二二下)说:

 「此中何法名为种子?谓名与色,於生自果所有展转邻近功能。此由相续,转变,差别。 何名转变?谓相续中前后异性。何名相续?谓因果性三世诸行。何名差别?谓有无间生果 功能」。

名与色,也就是心及有根身。种子与名色,是不能孤立起来说的,种子就是名色所有的生果 功能。说明这种子性,依三义:一、转变是在相续身心中,前后的别异性。当前现有的色心,念 念生灭不同;而内在的生果功能,也在转变中。二、相续是身心的相似相续,中间没有间断的; 生果的功能性,也就相续不断如流。三、差别是在相续中,种子要立刻引起自果;这种功能,强 而有力,所以名为差别。种子不是静止的,是心色中的生果功能,在从微而着的发展过程中,从 相续的转变差别中显现出来,所以名为「展转邻近功能」(种子约生果说)。如说业力感果,那 就如『论』所说:

 「然业为先,所引相续、转变、差别,令当果生」(12)。 「思所饫习微细相续,渐渐转变,差别而生」(13)

如说烦恼的断与不断,道的修成与未修得,那就如『论』卷四(大正二九二二中下)说: [P673] 「谓诸圣者见修道力,令所依身转变异本。於彼二道所断惑中,无复功力令其现起┅┅圣 者所依身中,无生惑能,名烦恼断。或世间道损所依中烦恼种子,亦名为断。与上相违, 名为未断」。

「善法有二:一者不由功力修得,二者要由功力修得,即名生得及加行得。不由功力而修 得者,若所依中种未被损,名为成就。若所依中种已被损,名不成就。谓断善者,由邪见 力,损所依中善根种子,应知名断;非所依中善根种子,毕竟被害,说名为断。要由功力 而修得者,若所依中彼法已起,生彼功力自在无损,说名成就。与此相违,名不成就」。

起惑造业的生死流转,转迷启悟的出世解脱,都依於这一根本思想去解说。这是经部的不共 义,也是大乘唯识的共义。在这根本思想上,『俱舍论』是宗於经部的。

但是,从『俱舍论』的全体去看,重要的论义而与经部不合的,也是不少的。这姑举一义 :经部说:「故处是假,唯界是实」(14);而『俱舍论』说:处与界都是实有的(15)。这里面,含有 重大的歧义,如『俱舍论』卷二(大正二九一一中)举经部说:

 「唯法因果,实无作用」。

这是什麽意义呢?「界」是持义,是自相不失。种族、种类,都从诸法自相,各各差别而来 。说一切有部阿毗达磨论师,寻求自相,分别到一一法的单一性,自相不失,为「实有自性」的 [P674] 根本义。界是观自相而成立,也就是深观自体(静态的分别)而成立的。这样的法性实有,说一 切有部,从现在而论到过去未来也好。经部从现有而论到种子(曾有,当有)也好,原则上是没 有差别的。所以,「唯法因果」(依唯识的术语,是从种生现,从现饫种的因果),是真实有的。 「处」是生长门义,是为依为缘的六根、六尘。经部以为:刹那生灭的诸法,成为现实活动的,是 一种综合活动。这种动态的作用,是观待他而成立的;是从种种关系而成综合的作用,是假的。 在这一见地上,举依根、缘境、发识的作用来说:眼根一一极微,是没有为依生识作用的; 色境一一极微,是没有为缘生识作用的。眼识自体,也没有依根极微、缘色极微的作用。在 极微和合中,在能依所依,能缘所缘,能见所见,能了所了的综合相关中,作用都是假有的。所 以「实无作用」,「十二处是假」。『俱舍论』的见地不同,如『论』卷一(大正二九·五上)说:

 「多积聚中,一一极微有因用故」。

一极微,当然不可能为依为缘而生识。但众微积聚,所以能为依为缘,正由於为缘的作用, 一一极微也是有的。这样,一一法性,不但自相实有,待他的作用,也是实有的;这正是阿毗达 磨者的见解。阿毗达磨论师,立胜义实有,世俗假有。究其实,「世俗中世俗性胜义故有」(16); 「即胜义中依少别理,立为世俗,非由体异」(17)。这就是世俗不离胜义,依胜义而成世俗的意思 。所以,世俗的总实相用,是不能说有的;可不能说「别实用」也是没有的。 [P675]

『俱舍论』不同经部说的不少,所以是「不限经部」的。


注【121-001】『俱舍论(光)记』卷一(大正四一一上)。
注【121-002】『俱舍论(宝)疏』卷一(大正四一四五八中)。
注【121-003】『俱舍论(圆晖)颂疏』卷一(大正四一八一五中)。
注【121-004】『阿毗达磨俱舍论法义』卷一(大正六四七中下)。
注【121-005】『顺正理论』卷五一(大正二九·六三0下)。
注【121-006】『俱舍论』卷二0(大正二九一0四中一0六上)。
注【121-007】『俱舍论』卷五(大正二九二四上中)。
注【121-008】『俱舍论』卷五(大正二九二六上)。
注【121-009】『俱舍论』卷六(大正二九三三下三五上)。
注【121-010】『俱舍论』卷一三(大正二九六九上七0上)。
注【121-011】『俱舍论』卷二(大正二九一0下一一上)。
注【121-012】『俱舍论』卷二0(大正二九一0六上)。
注【121-013】『俱舍论』卷一三(大正二九六九下)。
注【121-014】『顺正理论』卷四(大正二九·三五0下)。
注【121-015】『俱舍论』卷一(大正二九五上)。 [P676]
注【121-016】『大毗娑沙论』卷七七(大正二七·四00上)。
注【121-017】『顺正理论』卷五八(大正二九·六六七上)。

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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