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西元前后,「发菩提心,修菩萨行,求成无上菩提」的菩萨行者,在印度佛教界出现;宣说 「佛果庄严,菩萨大行」的经典,也流行起来。这一事实,对於「发出离心,修己利行,求成阿 罗汉」的传统佛教界,是多少会引起反应的,有的不免采取了反对的态度。初期流行的『道行般 若经』、『般舟三昧经』等,都透露了当时的情形,如说:
「是皆非佛所说,馀外事耳」(1)。 「闻是三昧已,不乐不信。┅┅相与语云:是语是何等说?是何从所得是语?是为自合会 作是语耳,是经非佛所说」(2)。
部分的传统佛教者,指斥这些菩萨行的经典,是「非佛所说」的。这些经典,称为「方广」 [P2] vaipulya或「大方广」(或译为「大方等」maha^vaipulya),菩萨行者也自称「大乘」 maha^ya^na。也许由於传统佛教的「大乘非佛说」,菩萨行者也就相对的,指传统佛教为小乘 hi^naya^na。这种相互指斥的情势,一直延续下来。传统的部派佛教,拥有传统的,及寺院组 织的优势,但在理论上,修持上,似乎缺少反对大乘佛法的真正力量,大乘终於在印度流行起来 。
佛教的传入中国,开始译经,已是西元二世纪中,正是印度佛教「大小兼畅」的时代。大乘 与小乘,同时传入中国;印度Indu因大乘佛法流行而引起的论诤,也就传到了中国。如『出 三藏记集』卷五『小乘迷学竺法度造异仪记』(大正五五·四0下四一上)说:
「元嘉中,外国商人竺婆勒,久停广州,每往来求利。於南康郡生儿,仍名南康,长易字 金伽。后得入道,为昙摩耶舍弟子,改名法度。其人貌虽外国,实生汉土。天竺科轨,非 其所谙。但性存矫异,欲以摄物,故执学小乘,云无十方佛,唯礼释迦而已。大乘经典, 不听读诵」。
竺法度不听读诵大乘经,没有十方佛,僧说他「性存矫异」,「面行诡术」,是误会的。 竺法度的主张与行仪,其实是受到了锡兰Sim!hala佛教的影响。在罗什Kuma^raji^va来华 以前,僧伽提婆Sam!ghadeva在江东弘传「毗昙」,也曾经反对大乘,如『弘明集』卷一二 [P3] 『范伯伦与生观二法师书』(大正五二·七八中)说:
「提婆始来,(慧)义、(慧)观之徒,┅┅谓无生方等之经,皆是魔书。提婆末后说经 ,乃不登高座」。
佛教的传入中国,是大小同时的,所以传统的部派佛教,在中国没有能造成坚强的传统。加 上小乘与中国民情,也许不太适合,所以大乘一直在有利的情势下发展。南北朝时,虽有专弘「 毗昙」与「成实」的,但在佛教界,已听不到反对大乘的声音了。从中国再传到越南、朝鲜、日 本,更是专弘大乘佛法的时代,也就没有「大乘非佛说」的论诤。日本德川时代的富永仲基(西 元一七一五四六),着『出定后语』,唱「大乘非佛说」。那是学问的研究,与古代传统佛 教的「大乘非佛说」论,意义并不相同。
注【1-001】『道行般若波罗蜜经』卷六(大正八·四五五上)。
注【1-002】『般舟三昧经』卷上(大正一三·九0七上中)。
「大乘非佛说」的论诤,主要为大乘经典的从何而来。如大乘经的来历不明,不能证明为是 佛所说,那就要被看作非佛法了。传统佛教的圣典,是三藏。经藏,是「五部」四部『阿含 [P4] 』及『杂藏』;律藏,是『经分别』与『犍度』等。这些,虽各部派所传的,组织与内容都有所 出入,但一致认为:这是释迦牟尼佛所说的;经王舍城Ra^jagr!ha的五百结集,毗舍离 Vais/a^li^的七百结集而来的。结集sam!gi^ti是等诵、合诵,是多数圣者所诵出,经共同审定, 编成次第,而后展转传诵下来。在早期结集的传说中,没有听说过「大乘经」,现在忽然广泛的 流传出来,这是不能无疑的。这到底在那里结集?由谁传承而来?这一问题,可说是出发於史实 的探求。佛法是永恒的,「佛佛道同」的,但流传於世间的佛法,是由释尊的成佛、说法、摄僧 而流传下来,这是历史的事实。大乘的传诵在人间,也不能不顾虑到这一历史的事实!如说不出 结集者,传承者,那就不免要蒙上「大乘非佛说」的嫌疑。
大乘行者当然不能同意「大乘非佛说」。古人大抵从理论上,论证非有大乘成佛的法门 不可。或从超越常情「佛不可思议」的信仰立场,说大乘法无量无数,多得难以想像,所以 不在结集的「三藏」以内。不过也有注意到传诵人间的历史性,说到了结集与传承,如龙树 Na^ga^rjuna『大智度论』卷一00(大正二五·七五六中)说:
「有人言:┅┅佛灭度后,文殊尸利、弭勒诸大菩萨,亦将阿难集是摩诃衍」。
「摩诃衍」大乘,主要是契经。在传统佛教中,「经」是阿难A^nanda所集出的, 所以大乘者以为:大迦叶Maha^ka^s/yapa与阿难所集出的,是「三藏」中的经;大乘经也是 [P5] 阿难所出,但是与文殊Man~jus/ri^等共同集出的。这样,大乘经不在「三藏」之内,而「大乘 藏」与「三藏」的集成,可说是同时存在了。『大乘庄严经论』提出了成立大乘的八项理由,第 二项是:「同行者,声闻乘与大乘,非先非后,一时同行,汝云何知此大乘独非佛说」(1)?这是 主张声闻乘法与大乘法,是同时集出流行的。但在历史的见地上,这是不能为人所接受的。说得 更具体的,如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所出的『金刚仙论』卷一(大正二五·八00下八0一上 )说:
「三种阿难,大小中乘,传持三乘法藏」。 「如来在铁围山外,不至馀世界,二界中间,无量诸佛共集於彼,说佛话经讫,欲结集大 乘法藏,复召集徒众,罗汉有八十亿那由他,菩萨众有无量无边恒河沙不可思议,皆集於 彼」。
『金刚仙论』所传的结集说,与龙树所传的相近,却更指定了结集的地点。阿难有三位,各 别的传持了三乘大乘、中乘(缘觉乘)、小乘(声闻乘)的法藏。从大乘的见地说,阿难为 菩萨示现;三阿难说,当然是言之有理。但在传统佛教者看来,传持不同的三乘法藏,而传持者 恰好都名为阿难,未免过於巧合!而且,结集的地点,不在人间,而在二个世界的中间,也觉得 难於信受。 [P6]
三阿难分别集出传持说,中国佛教界普遍的加以引用,如智螵的『法华经文句』说:「正法 念经明三阿难:阿难陀,此云欢喜,持小乘藏。阿难跋陀,此云欢喜贤,受持杂藏。阿难娑伽, 此云欢喜海,持佛藏。阿含经有典藏阿难,持菩萨藏」(2)。贤首的『华严经探玄记』,澄观的『 华严玄谈』,都有大致相近的引证(3)。『法华经文句』所引证的,是『正法念经』;『探玄记』 所引用的,是『阿霨世王忏悔经』;『华严玄谈』引用『法集经』。这几部经,在汉译经典中, 都没有三阿难的明确文证。可能是根据『金刚仙论』,及『正法念处经』(并没有全部译出)译 者般若流支Prajn~a^ruci的传说。但总之,从历史的见地,问起大乘经在那结集,由谁 传持下来的问题,古人虽有所说明,却不能说已有了满意的答覆。
大乘经从部派佛教中流传出来,这是古人的又一传说。这一传说,受到大乘学者的重视。隋 吉藏的『三论玄义』(大正四五·八下九下)说:
「至二百年中,从大众部又出三部。于时大众部因摩诃提婆移度住央崛多罗国,此国在王 舍城北。此部将华严、般若等大乘经,杂三藏中说之。时人有信者,有不信者,故成二部 」。 「至二百年中,从大众部又出一部,名多闻部。┅┅其人具足诵浅深义,深义中有大乘 义」。 [P7] 「三百年中,从正地部又出一部,名法护部。┅┅自撰为五藏:三藏,如常;四、咒藏; 五、菩萨藏。有信其所说者,故别成一部」。
据『三论玄义检幽集』,知道『三论玄义』所说,是依据真谛Parama$rtha三藏所说(4)。 真谛译出『部执异论』,并传有『部执异论疏』,说到部派的分裂与部派的宗义。『三论玄义』 所说,就是依据『部执异论疏』的。据此说,大众部Maha^sa^m!ghika分出的部派,及上座 部Sthavira分出的法护法藏部Dharmaguptaka都传有部分的大乘经,这是真谛 (西元五四六来华)带来的传说。
玄奘的『大唐西域记』,也有类似的传说,如卷九(大正五一·九二三上)说:
「阿难证果西行二十馀里,有連堵波,无忧王之所建也,大众部结集之处。诸学无学数百 千人,不预大迦叶结集之众而来至此。┅┅复集素算缆藏、毗奈耶藏、阿毗达磨藏、杂集 藏、禁咒藏:别为五藏。而此结集,凡圣同会,因而谓之大众部」。
玄奘所传的界外结集,当时就有五藏的结集。这一传说,显然与『增壹阿含经』有关。西元 三八四五年时,昙摩难提Dharmanandi译出『增壹阿含经』的『序品』(大正二·五五0上 下)说:
「菩萨发意趣大乘,如来说此种种别,人尊说六度无极。┅┅诸法甚深论空理,难明难了 [P8] 不可观,将来后进怀狐疑,此菩萨德不应弃。┅┅方等大乘义玄邃,及诸契经为杂藏」。
依经序,阿难的结集,是集为四藏的;方等大乘经,属於第四『杂藏』。其后『增壹阿含 经』的释论『分别功德论』,才别出而立第五『菩萨藏』。这是将大乘菩萨思想的根源,推 论到最初的「界外结集」。不过这决非大众部的本义,现存大众部的『摩诃僧律』,没有说到 大乘经的结集。而从经「序」的「将来后进怀狐疑」而论,『序品』的成立,正是为了结集中说 到大乘法,怕人怀疑而别撰经序的。所以,大众部的大乘思想(六度等),起初含容在『杂藏』 中(5),其后发展而别立『菩萨藏』,表示了渊源於大众部而进展到大乘的历程。有人以为:大众 部可信的文献,只有『摩诃僧律』与『大事』,如『增壹阿含经序』的传说,真谛『部执异论 疏』的传说,玄奘『西域记』的传说,不能用为历史的有力资料(6)。然这些来自印度的古代的共 同传说,固然不能照着文字表面去了解,难道也没有存在於传说背后的事实因素,值得我们去考 虑吗?
大乘佛法是否佛说的问题,在中国与日本等大乘教区,早已不成问题。到了近代,由於接触
到南传佛教,「大乘非佛说」又一度兴起,大乘学者当然是不能同意的。起初,继承古代的传说
,着重大乘佛法与部派思想的共通性,而作史的论究,如日本村上专井的『佛教统一论』,前田
慧云的『大乘佛教史论』。这二位,都推想为大乘经是佛说。不过,大乘经在部派中,在部派前
[P9]
早已存在,如古人传说那样,到底不能为近代佛教史者所同意。大乘与部派,特别是大众部思想
的共通性,受到一般学者的重视,解说为大乘从部派思想,特别是从大众部思想中发展而来。这
样,大乘可说是「非佛说」而又「是佛法」了。与部派思想的关系,经学者们的论究,渐渐的更
广更精。如宫本正尊博士,注意到说一切有部Sarva^stiva^din的譬喻师da^rs!t!a^ntika;水
野弘元博士,论证大乘经与法藏部、化地部Mahi^s/a^saka间的关系等(7)。在渊源於部派佛教
思想而外,或注意到大乘与印度奥义书Upanis!ad,西方基督教的关系(8)。无论是佛教内在的
、外来的影响,都重於大乘佛教思想的渊源。平川彰博士的『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』,开辟一新
的方向「大乘教团的起源」,这是一个卓越的见解!他在佛与僧别体,佛塔非僧伽的所有物
;及部派间不能共住交往,大乘当然也不能与部派佛教者共住;大乘经以十善为尸罗(戒)波罗
蜜,十善为在家戒等理由,推想大乘与出家的部派佛教无关。大乘不出於出家的部派佛教,推想
有非僧非俗的寺塔集团,以说明大乘教团的起源。果真这样,初起的大乘教团,倒与现代日本式
的佛教相近。这一说,大概会受到日本佛教界欢迎的,也许这就是构想者的意识来源!不过,佛
塔与出家的僧伽别体,佛塔非僧伽所有,是否就等於佛塔与在家人,或不僧不俗者一体?佛塔属
於不僧不俗者的所有物?部派间真的不能交往吗?十善戒但属於在家吗?这些问题,应该作更多
的研究!
[P10]
注【2-001】『大乘庄严经论』卷一(大正三一·五九一上)。
注【2-002】『妙法莲华经文句』卷一之上(大正三四·四上)。
注【2-003】『华严经探玄记』卷二(大正三五·一二六中)。『华严经疏钞玄谈』卷八(续八·三一五上)。
注【2-004】『三论玄义检幽集』卷五(大正七0·四五九中、四六0下、四六五中)。
注【2-005】『四分律』所说的「杂藏」,也有「方等经」,如卷五四所说(大正二二·九六八中)。
注【2-006】平川彰『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』(二七五八)。
注【2-007】平川彰『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』所引(一二一六、三一三二)。
注【2-008】平川彰『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』所引(一七一八)。
「从佛法到大乘佛法」,或从教义渊源,或从教团起源,近代学者提贡了多方面的宝贵意见 。然论究这一问题,实在不容易!一、文献不足:由於印度文化的特性,不重历史,而大众部 Maha^sa^m!ghika系的圣典又大都佚失;在史料方面,不够完整、明确,这是无法克服的。二 、问题太广:论究这一问题,对「佛法」「原始佛教」与「部派佛教」,初期的「大乘佛法 」,非有所了解不可。可是这两方面,虽说史料不够完整,而内容却非常的丰富博杂,研究者不 容易面面充实。三、研究者的意见:非佛弟子,本着神学、哲学的观念来研究,不容易得出正确 [P11] 的结论。佛弟子中,或是重视律制的,或是重视法义的,或是重视信仰的,或是重视在家的,每 为个人固有的信仰与见解所左右,不能完整的、正确的处理这一问题。不容易研究的大问题,作 者也未必能有更好的成绩!惟有尽自己所能的,勉力进行忠实的论究。本书的研究,将分为三部 分:一、从传统佛教,理解大乘佛教兴起的共同倾向。二、初期大乘佛法,多方面的传出与发展 。三、论初期大乘经的传宏,也就解答了大乘经是否佛说。
从「佛法」而演进到「大乘佛法」的过程中,有一项是可以看作根本原因的,那就是「佛般 涅簄所引起的,佛弟子对於佛的永恒怀念」。释尊的入般涅簄parinirva^n!a,依佛法来说, 只是究竟,只是圆满,决没有丝毫悲哀与可悼念的成分。然而佛涅簄了,对佛教人间所引起的震 动与哀思,却是令人难以想像的。阿难A^nanda在佛涅簄时,就是极度悲哀的一人,如『长 阿含经』卷四『游行经』(大正一·二五中下)说:
「阿难在佛后立,抚床悲泣,不能自胜,檫肇而言:如来灭度,何其驶哉!世尊灭度,何 其疾哉!大法沦榈,何其速哉!群生长衰,世间眼灭。所以者何?我蒙佛恩,得在学地, 所业未成,而佛灭度」!
这种悲感哀慕,在佛弟子中,并不因时间的过去而淡忘,反而会因时间的过去而增长,如『 高僧法显传』(大正五一·八六0下、八六三上)说: [P12] 「念昔世尊住此(园)二十五年。自伤生在边地,┅┅今日乃见佛空处,怆然心悲」。 「法显到霨崛山,华香供养,然灯续明。慨然悲伤,ь泪而言:佛昔於此说首楞严,法 显生不值佛,但见遗迹处所」。
佛为人类说法,多少人从佛而得到安宁,解脱自在,成为人类崇仰与向往的对象。虽然涅簄 并不是消灭了,而在一般人来说,这是再也见不到了。於是感恩的心情,或为佛法着想,为众生 着想,为自已没有解脱着想而引起的悲感,交织成对佛的怀念,永恒的怀念。这是佛涅簄以来, 佛教人间的一般情形。
人类对佛的永恒怀念,从多方面表达出来。一、佛涅簄后,佛的遗体舍利s/ari^ra, 建塔来供奉;佛钵等遗物的供奉;佛所经历过的,特别是佛的诞生地,成佛的道场,转法轮与入 涅簄的地方,凡与佛有特殊关系的,都建塔或纪念物,作为佛弟子巡礼的场所。这是事相的纪念 ,也有少数部派以为是没有多大意义的(1),但从引发对佛的怀念,传布佛法来说,是有很大影响 力的。这是佛教界普遍崇奉的纪念方式,虽是事相的纪念,也能激发「求佛」、「见佛」,向往 於佛陀的宗教信行。二、在寺塔庄严,敬念佛陀声中,释尊的一生事迹:传说赞扬,被称为佛出 世间的「大事」、「因缘」;更从这一生而传说到过去生中修行的事迹:这是「十二分教」中, 「本生」、「譬喻」、「因缘」的主要内容。在这些广泛的传说中,菩萨的发心,无限的精进修 [P13] 行,誓愿力与忘我利他的行为,充分而清晰的,描绘出一幅菩萨道的庄严历程。菩萨大行的宣扬 ,不只是信仰的,而是佛弟子现前修学的好榜样。佛的纪念,菩萨道的传说,是一切部派所共有 的。三、在佛一生事迹的传说赞扬中,佛与比丘僧间的距离,渐渐的远了!本来,佛也是称为阿 罗汉的,但「多闻圣弟子」(声闻)而得阿罗汉的,没有佛那样的究竟,渐渐被揭示出来,就是 着名的大天Maha^deva「五事」。上座部Sthavira各派,顾虑到释尊与比丘僧共同生活 的事实,虽见解多少不同,而「佛在僧数」,总还是僧伽的一员(2)。「佛在僧数,不在僧数」, 是部派间「异论」之一(3)。佛「不在僧数」,只是大众部系,佛超越於比丘僧以外的意思。无比 伟大的佛陀,在怀念与仰信心中,出现了究竟圆满常在的佛陀观。「佛身常在」,弭补了佛般涅 簄以来的心理上的空虚。到这,声闻的阿罗汉们,与佛的距离,真是太远了!佛陀常在,於是从 圣道的实行中,求佛见佛,进入佛陀正觉的内容,也与阿罗汉们的证入,有了多少不同。这些信 仰、传说、理想、(修行),汇合起来,大乘法也就明朗的呈现出来。这都是根源於「佛般涅簄 所引起的,对佛的永恒怀念」,可说是从「佛法」而演进到「大乘佛法」的一个总线索。
「佛般涅簄所引起的,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」,是在佛灭以后,「原始佛教」与「部派佛 教」中间进行着的。释尊时代的教化,是因时、因地、因人的根性而说的,分化为法dharma 与毗尼律vinaya。结集所成的经「法」,有四大宗趣「吉祥悦意」,「满足希求 [P14] 」,「对治犹疑」,「显扬真义」,成立为四部『阿含』。「毗尼」在发展过程中,有身清净、 语清净、意清净、命清净四种清净;下戒、中戒、上戒戒具足;波罗提木叉律仪等三大 类。所以无论是法的修证,戒的受持(行为轨范),在部派佛教中,如有所偏重,都有引起差异 的可能性。佛灭以后,佛教以出家的比丘众为中心。比丘们在僧团中,如法修行,摄化信众,随 着个人的性格与爱好,从事不同的法务,比丘们有不同的名称,而且物以类聚,佛世已有了不同 的集团倾向。比丘的类别很多,主要的有:「持法者」(dharmadhara经师),「持律者」 (vinayadhara律师),「论法者」(dharmakathika论师),「呗!2荞者」(bha^n!aka读诵、说 法者),「瑜伽者」(yoga^da^tr!禅师)。为了忆持集成的经法,及共同审定传来的是否佛法,成 为「经师」(起初,从忆持而称为「多闻者」)。为了忆持戒律,熟悉制戒的因缘;及有关僧团 的种种规制;主持如法的羯磨(会议);对违犯律制的,分别犯轻或犯重,及应该怎样处分,成 为「律师」。律师所持的律学,是极繁密的知识。遇到新问题,还要大法官那样的,根据律的意 义而给以解说。「论师」是将佛应机设教的经法,予以整理、分别、抉择。推求「自相」、「共 相」、「相摄」、「相应」、「因缘」等,将佛法安置在普遍的、条理的、系统的客观基础上, 发展为阿毗达磨abhidharma。阿毗达磨本来是真理的现观,但在论阿毗达磨的发展中,成 为思辩繁密的学问。律师与阿毗达磨论师,学风非常相近,只是处理的问题不同。论法者如倾向 [P15] 於通俗的教化,要使一般听众的容易信受,所以依据简要的经法,与「譬喻」、「本生」、「因 缘」等相结合。通俗的说法,与论阿毗达磨者,同源而异流,在北方就有持经的「譬喻者」da^rs!t!a$ntika 。「呗!2荞者」是以音声作佛事的,在大众集会时,主持诵经、赞偈、唱导等法事,比 譬喻者更为通俗,影响佛教的发展极大!「瑜伽者」多数是阿兰若住的头陀行者,独住而专修禅 慧的。在佛教分化中,上座部Sthavira是重律的,「轻重等持」的,每分出一部,就有一 部不同的「律藏」。对於法,分别抉择而成为「阿毗达磨藏」。律制与阿毗达磨论,都是谨严繁 密,重於事相的分别。大众部是重法的;重於法的持行,重会通而不重分别。对於律,重根本而 生活比较的「随宜」,「随宜」并不等於放逸,反而倾向於阿兰若行。佛弟子面对当时的部派佛 教,却不断的回顾、眺望於佛陀:菩萨时代的修行,成佛,说法,早期摄化四众弟子所垂示的戒 法。佛陀的永恒怀念者,会直觉得「法毗尼」,与分别精严的律制、阿毗达磨不同(初期大乘经 ,很少说到阿毗达磨与毗尼的波罗提木叉)。初期大乘的兴起,是重法的,简易的,重於慧悟而 不重分别的。上追释尊的四清净行,或初期的「正语、正业、正命」的戒法;重视「四圣种」( 四依),不重僧伽的规制。重慧的大乘,学风与大众系相近。此外,佛教中有「阿兰若比丘」、 「(近)聚落比丘」。阿兰若比丘,多数是「瑜伽者」,或苦行头陀。近聚落比丘,寺塔与精舍 毗连,大众共住,过着集团的生活。「经师」、「律师」、「论师」、「譬喻者」、「呗!2荞者」 [P16] ,都住在这。这的塔寺庄严,大众共住。在家信众受归依的,受五戒或八关斋戒的,礼拜的 ,布施供养的,闻法的,诵经的,忏悔的,都依此而从事宗教的行为。经师、律师、论师,重於 僧伽内部的教化;譬喻者与呗!2荞者,重在对在家众的摄化。如重慧的读、诵、说法,重信的念佛 、忏悔,就是在这开展起来的。「佛涅簄所引起的,对佛的永恒怀念」,成立些新的事实,新 的传说与理想,引出「大乘佛法」;但这是通过了佛教内部的不同倾向而开展,这要从不同部派 ,更要上探原始的经、律而理解出来。
「大乘佛法」,是新兴的边地佛法。释尊游化所到的地区,称为「中国」;中国以外的,名 为「边地」。佛世的摩诃迦旃延Maha^ka^tya^yana、富楼那Pu^rn!amaitra^yan!i^putra,已 向阿簄提Avanti等边地弘法。阿育王As/oka时代,东方是大众部,西方是上座部。西方 的摩偷罗Mathura^,在「中国」与「边地」的边沿。从这而向西南发展的,以阿簄提为中 心,成为分别说部Vibhajyava^din;向西北而传入礓宾Kas/mi^ra的,成为说一切有部 Sarva^stiva^din。阿育王以后,「中国」的政教衰落,而「边地」却兴盛起来。从东方的毗 舍离Vais/a^li^、央伽An%ga上央伽An%guttara^pa,而传向南方,到乌荼Od!ra、 安达罗Andhra而大盛起来的,是大众部中大天所化导的一流。分别说部流行於阿簄提一带 的,又分出化地部Mahi^s/a^saka、法藏部Dharmaguptaka、饮光部Ka^s/yapi^ya。阿 [P17] 簄提一带,也是南方,与安达罗的大众系,沿瞿陀婆利河Goda^vari^、吉私那河Krishna^ 而东西相通,思想上也有相同的倾向。说一切有部在礓宾区盛行,大众、化地、法藏、饮光部, 也传到这。部派复杂,而民族也是臾那Yavana、波罗婆Pahlava、赊迦Saka杂 处,民族与文化复杂而趋向於融和。「佛涅簄所引起的,对佛的永恒怀念」,在不同地区,不同 民族文化中发展起来,大乘就是起源於南方,传入礓宾而大盛的。受到异族文化、异族宗教的影 响,是势所难免的,但初期大乘,不是异文化、异信仰的移植,而是佛教自身的发展,所成新的 适应,新的信仰。
「佛涅簄所引起的,对佛的永恒怀念」,为「佛法到大乘佛法」的原动力。对佛的永恒怀念 ,表现在塔寺等纪念,佛菩萨的传说与理想。虽各方面的程度不等,而确是佛教界所共同的。通 过部派,不同的宏法事业,适应不同的民族文化,孕育出新的机运「大乘佛法」。本书第二 八章,就是以「对佛的永恒怀念」为总线索,试答大乘佛法的渊源问题。
「大乘佛法」,传出了现在的十方佛,十方净土,无数的菩萨,佛与菩萨现在,所以「佛涅 簄所引起的,对佛的永恒怀念」,形式上多少变了。然学习成佛的菩萨行,以成佛为最高理想, 念佛,见佛,为菩萨的要行,所以「对佛的永恒怀念」(虽对释迦佛渐渐淡了),实质是没有太 多不同的(念色相佛,见色相佛,更是「秘密大乘佛法」所重的)。大乘的兴起,为当时佛教界 [P18] (程度不等)的一大趋势,复杂而倾向同一大理想求成佛道。以根性而论,有重信的信行人 ,重智的法行人,更有以菩萨心为心而重悲的;性习不同,所以在大乘兴起的机运中,经典从多 方面传出,部类是相当多的。大乘经的传出,起初是不会太长的。如有独到的中心论题,代表大 乘思潮的重要内容,会受到尊重而特别发展起来,有的竟成为十万颂(三百二十万言)的大部。 初期大乘经的传出,部类非常多,又是长短、浅深不一,要说明初期大乘的开展过程,非归纳为 大类而分别说明不可。本书九十四章,就是从「佛法」发展而来的,初期大乘经中,重要内 容的分别解说。
一、「佛法之序曲」:从「部派佛教」而进入「大乘佛法」,一定有些属於「部派佛教」, 却引向大乘,成为大乘教典,起着中介作用的圣典。日本学者所说的「先行大乘经」,有些是属 於这一类的。对「大乘佛法」来说,这是大乘的序曲,有先为论列的必要。
二、「般若法门」:继承部派佛教的六波罗蜜菩萨行,而着重於悟入深义的般若波罗蜜 ;大乘菩萨行的特性,在『般若波罗蜜经』中,充分表达出来,成为大乘佛法的核心,影响了一 切大乘经。『般若经』的部类不少,属於初期大乘的,如唐玄奘所译的,『大般若经』前五分( 及同本异译的译典),及『金刚般若分』。大部经是次第集成的,从次第集成去了解,可分为「 原始般若」、「下品般若」、「中品般若」、「上品般若」,这四类也就是「般若法门」发展的 [P19] 历程。『般若经』的前五分,经过了长约二五0(西元前五0西元二00)年而完成。「般 若法门」,从少数慧悟的甚深法门,演化为大众也可以修学的法门;由开示而倾向於说明;由简 要而倾向於完备;由菩萨的上求菩提,而着重到下化众生。特别是,以「缘起空」来表示般若的 深义,发展为后代的「中观法门」。
三、「净土法门」:阿!B覭Aks!obhya净土与弭陀Amita^bha净土东方与西方二大净 土,为初期大乘最着名的,当时大乘行者所向往的净土。阿!B覭佛土是重智的,与『般若经』等相 关联;重信的阿弭陀净土,后来与『华严经』相结合。二大净土圣典的集成,约在西元一世纪初 。二大净土,各有不同的特性,流行於大乘佛教界,大乘行者有不同的意见,反应於大乘经中, 这可以从大乘经而得到正确的答案。
四、「文殊师利法门」:有梵天特性的文殊师利Man~jus/ri^,是甚深法界的阐发者,大乘 信心(菩提心)的启发者,代表「信智一如」的要义,所以被称为「大智文殊」。文殊所宣说的 全部或部分的经典,在初期大乘中,部类非常多,流露出共同的特色:多为诸天(神)说, 为他方菩萨说;对代表传统佛教的圣者,每给以责难或屈辱;重视「烦恼即菩提」,「欲为方便 」的法门。「文殊法门」,依般若的空平等义,而有了独到的发展。在家的,神秘的,欲乐的, 梵佛同化的后期佛教,「文殊法门」给以最有力的启发! [P20]
五、「华严法门」:『大方广佛华严经』大部的集成,比「上品般若」迟一些,含有后期大 乘的成分。如经名所表示的,这是菩萨万行,庄严佛功德的圣典;「华藏」是「莲华藏庄严」, 流露出「如来藏」的色彩。初期集出的菩萨行,如菩萨的「本业」『净行品』,菩萨的行位 『十住品』,约与「下品般若」的集出相近。「华严法门」的佛,是继承大众部的,超越的 、理想的佛,名为毗卢遮那Vairocana。依此而说菩萨行,所以多说法身菩萨行;多在天上 ,为天菩萨(及他方菩萨)说;「世主」多数是夜叉yaks!a;『入法界品』的增译部分,也 都是天(神)菩萨;金刚手Vajrapa^n!i的地位极高;有帝释Indra特性的普贤 Samantabhadra,比文殊还重要些。圆融无碍的法门,富於理想、神秘及艺术的气息。着名的『十 地品』,受有北方论义的影响,所以条理严密,树立了「论经」的典型。
六、「其他法门」:初期大乘经,不属於前四类的还很多。如龙宫与鬼国说法,『法华』与 『宝积经』,在佛典中有特殊地位的,给以分别的叙述。有些性质相同,而遍在大乘经中,如大 乘的戒学、定学、慧学,随类归纳起来,可以了解初期大乘经,对这些问题所有的特色。
「佛涅簄所引起的,对佛的永恒怀念」,在传统佛教中,多方面发展起来,促成「大乘佛法 」的兴起;大乘的兴起,实为势所必至的,佛教界的共同趋向。初期大乘,约起於西元前五0年 ,到西元二00年后。多方面传出,发展,又互为影响,主要为佛功德、菩萨行的传布。那时, [P21] 十方佛与菩萨现在,开拓了新境界,也满足了因佛涅簄而引起的怀念。大乘经从何而来,是否佛 说,应该可以得到了结论。本书从佛教(宗教)的立场,从初期大乘经自身去寻求证据。初期大 乘经法,到底是谁传出来的?是怎样传出来的?传出了,又由那些人受持宏通?大乘法门出现於 佛教界,渐渐流行起来,习惯於传统佛教的制度、仪式、信仰者,是不免要惊疑的,或引起毁谤 与排斥的行为。在(部分)传统佛教的反对下,大乘行者采取什麽态度,什麽方法来应付,终於 能一天天发扬广大起来?初期大乘经是这样的传出,受持宏通,依佛法说,大乘是佛说的;也就 解答了初期大乘经,是佛说与非佛说的大问题。
注【3-001】『异部宗轮论』说:化地部执:「於連堵波兴供养业,所获果少」(大正四九·一七上)。
注【3-002】平川彰『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』(六一一六一五)。
注【3-003】『成实论』卷二(大正三二·二五三下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