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『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第五项 佛塔与僧伽的关系

佛舍利s/ari^ra的供奉,起初是八王分舍利,在「四衢道中」造塔stu^pa。造塔是需要 物资与经费的,所以是在家信众的事。然佛buddha为僧伽sam!gha的上首,法dharma 的宣说者;三宝为佛教的全体,所以舍利造塔,并非与僧众对立,脱离关系,必然要相互 关联的。在阿育As/oka王时,达到「起八万四千大寺,起塔八万四千」(1),有僧众住处就有 舍利塔的传说。塔是供奉舍利佛的遗体,为佛涅簄后代表佛的存在。北方传说,阿育王造塔 ,是优波Upagupta所劝导的。南方传说,锡兰的舍利造塔,是摩哂陀Mahinda所 教导的;由沙弭修摩那Sumana从印度请去的。在西元前三世纪,阿育王的舍利建塔运动中 ,舍利塔决不是与出家僧众无关的。塔,少数是独立的建筑,专供佛弟子的瞻仰礼拜,是没有人 住的,旁边也没有僧院。但绝大多数,部派时代的佛塔,都是与僧众有关的,有僧众住处就有佛 塔。所以,在部派佛教中,「三宝别体」,佛塔地与僧地,佛物与僧物,虽严格的区别,而佛塔 与僧伽出家比丘(比丘尼)众,不但关系密切,佛塔反而是从属於僧伽的。这是部派佛教时 [P69] 代的历史事实,试从三点来说明。

一、塔地与僧地,是联合在一起的:如『摩诃僧律』卷三三(大正二二·四九八上)说:

 「起僧伽蓝时,先规度好地作塔处。塔不得在南,不得在西,应在东,应在北。不得僧地 侵佛地,佛地不得侵僧地。┅┅应在西若南作僧坊。┅┅塔应在高显处」。

比丘们要建僧坊时,在准备建筑的地上,先划定一块好地作塔,其馀的就是僧地。经过大众 的羯磨结界,塔地与僧地,就这样的分别出来。其实塔地与僧地,原本是一整体(塔地,可说是 经大众同意,奉献给佛的),所以塔与僧众住处的基地,虽是各别的,却是相连的。有僧坊就有 塔,这是大众部Maha^sa^m!ghika的制度。僧坊与塔相连接,可说是印度大陆各部派所同的 ,如化地部Mahi^s/a^saka的『弭沙塞部和醯五分律』卷二七(大正二二·一七九上)说:

 「比丘欲至僧坊,┅┅入已,应一处坐,小息。应问旧比丘:何者是上座房?知处已,应 往礼拜问讯共语。若日早,应礼塔,礼塔已,次第礼诸上座」。

客比丘新来的,应该礼问上座。如时间还早,那应该先礼塔,然后礼上座。塔在僧坊旁边, 这是可以推想而知的。法藏部Dharmaguptaka的『四分律』,说得更明白些,如说:

 「客比丘欲入寺内,应知有佛塔,若声闻塔,若上座。┅┅开门时,┅┅应右绕塔而过。 彼至寺内,┅┅彼先应礼佛塔,复礼声闻塔,四上座随次礼」(2)[P70] 「若比丘尼,知有比丘僧伽蓝,不白而入门,波逸提。┅┅不犯者,若先不知,若无比丘 而入,若礼拜佛塔、声闻塔」(3)

这都说明了:进门后,先要经过塔,然后到寺内。僧伽蓝sam!gha^ra^ma似乎已成了寺院 的通称,不只是僧坊,而是门内有塔的。这大概塔在大院内;进到僧众住处viha^ra僧坊 ,又是别院。这种情形,说一切有部Sarva^stiva^din也完全相同,如『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 耶』(4)说:

 「自执香炉,引诸僧众,出绕制底,还归住处。┅┅整理衣服,缓步从容,口诵伽他,旋 行制底,便入寺内」。 「汝等於此寺中,颇请衛刍为引导人,指授房舍及塔庙不?┅┅若人以真金,日施百千两 ,不如暂入寺,诚心一礼塔。┅┅此是如来所居香殿。┅┅次至馀房而告之曰:此是上座 阿若濠陈如所住之房」。 「於此地中,与僧伽造寺:此处与佛世尊而作香殿;此处作门楼,此处作温室,┅┅此作 看病堂」。

「香殿」是佛所住处,涅簄后,就是塔,佛殿。信众到寺来,先教他绕佛塔(制底),然 后进寺去。『根本说一切有部衛刍尼毗奈耶』说:「早起巡礼佛塔,便入寺中」(5)。塔与僧众住 [P71] 处相连,为印度大陆部派佛教所一致的。

二、塔在僧坊旁边(或在中央),僧伽及僧中「知僧事」的,有供养与为塔服劳的义务:『 大比丘三千威仪』,说到「扫塔上」与「扫塔下」的应知事项(6)。在布萨日,比丘也应将塔打扫 清洁。如『十诵律』卷二二(大正二三·一六0上)说:

 「有一住处,一比丘布萨时,是比丘应扫塔,扫布萨处」。

还有,知僧事的每日要到塔烧香,如『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』卷八(大正二三·六六五下)说:

 「天明,屏灯树,开寺门,扫洒房庭。┅┅連堵波处,烧香普饫」。

比丘们对於塔的供养,扫地,烧香,旋绕,礼拜而外,也可用华謦供养。『毗尼母经』及饮 光部Ka^s/yapi^ya,许可比丘们自己作华謦来供养。如卷五(大正二四·八二八中)说:

 「花謦璎珞┅┅比丘若为佛供养,若为佛塔,┅┅不犯。┅┅迦叶惟说曰:若为佛,不为 馀众生,得作,不犯」。

一般来说,比丘是不可以作伎乐的,但根本说一切有部律,也方便的许可,如『根本说一切 有部目得迦』卷八(大正二四·四四六上)说:

 「衛刍颇得鸣鼓乐不?佛言:不合,唯除设会供养」。

比丘们可以自己造塔,说一切有部说得最明确,如说(7)[P72] 「诸比丘作新佛图,担土、持泥墼砖草等」。 「又衛刍┅┅或为设利罗造塔」。 「知空僧坊常住比丘,应巡行僧坊:先修治塔,次作四方僧事」。

为佛作塔,不只是说一切有部的主张,而是各部派所共的,那就是佛与比丘们,为迦叶佛作 塔的故事(8)。这与佛涅簄时,以造塔为在家信众的事,似乎矛盾,但这是事实的发展趋向:在舍 利造塔运动中,塔与僧坊相连,造塔也由僧众负责自己劳作,或劝化信众来建造。『四分律 』告诉受戒比丘:「应当劝化作福治塔」(9);说一切有部也说:「衛刍应可劝化助造」(10)。出家 众对於佛塔修造与供养的热心,为一存在的事实。在Bha^rhutSa^n~ci佛塔,发见铭文中供 养者的人名,比丘、比丘尼的人数,与在家信众,约为二与三之比(11)。『四分律』一再说:「或 营僧事,或营塔事」;「或有僧事,或塔寺事」(12)。『根有律』也每说:「为营僧务,或为連 波事」(13)。塔事,是知事僧所经营的。

三、塔与塔物的守护,是出家僧众的责任:『四分律』卷二一(大正二二·七一0中下)说:

 「不得在佛塔中止宿,除为守护故。┅┅不得藏财物置佛塔中,除为坚牢」。

佛舍利塔是信敬礼拜供养的支提,不是住人的地方。出家众应住在僧坊,不许在佛塔中宿 (这不可误解为:塔是在家或非僧非俗者所住的);不过为了守护,(一人或少数)是可以住的 [P73] 。这如中国的大雄宝殿那样,大殿是供佛的,但为了守护,也有在佛殿的边角,辟一香灯寮的。 塔物与僧物,律中是严格区别的;特别是供养塔的金银珍宝,是僧众所不能用的。但舍利塔并不 能自己管理与经营,在佛塔进入塔与僧坊相连时代,僧众热心於造塔供养,这责任就是僧众的责 任。如『摩诃僧律』卷三三(大正二二·四九八下四九九上)说:

 「若塔物、僧物难起者、当云何?佛言:若外贼弱者,应从王求无畏。┅┅贼强者,应密 遣信往贼主所求索无畏。┅┅若贼是邪见,不信佛法者,不可归趣者,不可便舍物去。应 使可信人,藏佛物、僧物。┅┅若贼来急不得藏者,佛物应庄严佛像;僧坐具应敷,安置 种种饮食,令贼见相。当使年少比丘在屏处,伺看。贼至时见供养具,若起慈心作是问: 有比丘不?莫畏,可来出。尔时,年少比丘应看。若贼卒至不得藏物者,应言一切行无常 。作是语已,舍去」。

「难起」,是贼难,或是股匪,或是异民族的入侵。到了当地政权不能保障安全的程度,对 塔物(佛物)与僧物,应采取应变的措施。责任属於僧伽,可见塔物是由僧伽管理的。在北印度 发见的Kharos!t!i^(驴唇)文字的碑文,有关奉献佛塔而有明文可见的,或说「说一切有部领纳 」,或说「大众部领纳」。舍利塔由部派佛教接受,是西元前后北印度佛教界的事实(14)。『十诵 律』卷五六(大正二三·四一五下)说: [P74] 「毗舍离诸估客,用塔物翻转得利供养塔。是人求利故欲到远处,持此物与比丘言:长老 !是塔物汝当出息,令得利供养塔。比丘言:佛未听我等出塔物,得利供养塔。以是事白 佛,佛言:听僧坊净人,若优婆塞,出息塔物得供养塔。是名塔物无尽」。

舍利塔,佛教初期是由在家信众建造的。供养塔的财物,如有多馀的,就由在家人存放生息 ,作为修治供养塔的费用。上面所引的文字,说明了舍利塔由在家众而移归出家众的过程。七百 结集的主要问题,是毗舍离Vais/a^li^比丘的受取金银,在当时是认为非法的。在佛教的发达中 ,舍利塔越来越庄严,供养也越来越丰厚,无论是金银珍宝,以及作为货币流通的金钱,僧众都 为塔为僧而接受了。受取金银财物生息的,也由毗舍离比丘开始(15)。这一制度,终於为佛教全体 所接受;锡兰也同样是寺库中珍宝多得不计其数(16)。然僧众可以为塔、为僧(甚至为自己)接受 金银,却不准手捉,而要由净人或优婆塞,代为分别(塔物与僧物,不能混杂)存取,代为经理 生息。净人是「寺家人」,古代是属於僧伽的,如北魏的僧户那样。可信优婆塞,是僧众所认 可的,认为是尊敬三宝,深信因果,不会盗取,欺诳的。所以由净人与优婆塞经营,并非属於净 人与优婆塞所有,只是代理,服从僧伽的意旨而办事的。大乘佛法从部派佛教中发展出来,要从 阿育王以后的部派佛教的发展去理解,不宜依据早期情况(塔物由在家人经营),及误解比丘不 得在塔中住宿,而想像为从僧伽以外,非僧非俗的佛塔集团中出来。这一段,应与平川彰博士『 [P75] 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』(17),作对比的观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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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【10-001】『善见律毗婆沙』卷一(大正二四·六八一上)。
注【10-002】『四分律』卷四九(大正二二·九三0下九三一中)。
注【10-003】『四分律』卷二九(大正二二·七六七上)。
注【10-004】『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』卷八(大正二三·六六六中下)。卷一一(大正二三·六八二上中)。卷 一二(大正二三·六九0下)。
注【10-005】『根本说一切有部衛刍尼毗奈耶』卷五(大正二三·九二九下)。
注【10-006】『大比丘三千威仪』卷下(大正二四·九二三中)。
注【10-007】『十诵律』卷一六(大正二三·一一0中)。『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安居事』(大正二三·一0四三上) 。『十诵律』卷三四(大正二三·二四九下)。
注【10-008】『摩诃僧律』卷三三(大二二·四九七中四九八下)。『弭沙塞部和醯五分律』卷二六(大正二二 ·一七二下一七三上)。『四分律』卷五二(大正二二·九五八中)。
注【10-009】『四分律』卷三五(大正二二·八一六上)。
注【10-010】『根本说一切有部目得迦』卷八(大正二四·四四五下)。
注【10-011】见平川彰『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』所引(六二四)。
注【10-012】『四分律』卷一八(大正二二·六八七中)。卷一九(大正二二·六九二下)。 [P76]
注【10-013】『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』卷三四(大正二三·八一五上)。又卷三六(大正二三·八二三中)。
注【10-014】详见平川彰『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』(六六三六七一)。
注【10-015】『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』卷二二(大正二三·七四三上)。
注【10-016】『高僧法显传』(大正五一·八六五上)。
注【10-017】平川彰『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』(六六一六七四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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第六项 舍利塔引起的问题

佛弟子将佛陀的遗体舍利,驮都s/ari^ra-dha^tu造塔供养,适应信众的要求而普遍 发达起来。舍利塔的普遍修造,引起的问题极多,这里说到几点:

一、供养舍利塔功德的大小:『长部』(一六)『大般涅簄经』说:供养佛舍利塔,「生善趣 天界」(1)。『游行经』说:「生获福利,死得上天」(2)。部派佛教,大抵依据经说,确认造塔、 供养塔是有功德的。有功德,所以出家、在家弟子,都热心於造塔供养。然对於得果的大小,部 派间却有不同的意见,如『异部宗轮论』(大正四九·一六上一七上)说:

 「制多山部、西山住部、北山住部,如是三部本宗同义┅┅於連堵波兴供养业,不得大 果」。 [P77] 「其化地部┅┅末宗异义┅┅於連堵波兴供养业,所获果少」。 「其法藏部┅┅於連堵波兴供养业,获广大果」。

「不得大果」,就是「所获果少」。但大与小的差别,是什麽呢?说一切有部Sarva^stiva^din 以为:「为佛舍利起連堵波,┅┅能生梵福」(3);梵福是非常广大的福业,一劫生於天上 。然生在(人间)天上,对解脱生死来说,就不免小小了。法藏部Dharmaguptaka的『四 分律』卷三一(大正二二·七八五下)说:

 「学菩萨道,能供养爪发者,必成无上道。以佛眼观天下,无不入无馀涅簄界而般涅簄」 。

供养佛的遗体,「必成无上道」,那真是「广大果」了!然在法藏部的『佛本行集经』,只 说「以佛眼观彼等众生,无一众生各在佛边而不皆得证涅簄者」(4)。法藏部的本义,应该是造塔 供养,(未来)能得涅簄果,这比起生天说,当然是广大了。在大乘佛法兴起中,才演化为「必 成无上道」。对於造塔、供养塔,法藏部是极力推动的一派。然一般部派(除大空派),大都热 心於造塔供养,不外乎为了生天。出家众应勤求解脱,但现生不一定能解脱;在没有解脱以前, 往来人间天上,不正是出家者的希望吗?

二、舍利的神奇与灵感:舍利的造塔供养,本为对佛诚敬与怀念的表示。然用香、华、璎珞 [P78] 、幢幡、伞盖、饮食、伎乐歌舞这样的广大供养,形成一时风气,难怪有人要说:「世尊贪 欲、絈恚、愚痴已除,用是塔(庄严┅┅歌舞伎乐)为」(5)?这种造塔而广大供养,显然与世俗 的宗教相同,不免失去造塔供养的本意。这样的宗教行为,会注意到舍利,引发神奇与灵感的信 仰,如『善见律毗婆沙』卷三(大正二四·六九一上中)说:

 「舍利即从象顶,上升虚空,高七多罗树。现种种神变,五色玄黄。或时出水,或时出火 ,或复俱出。┅┅取舍利安置塔中,大地六种震动」。

舍利初到锡兰建塔,舍利现起了种种的神力变化(6)。直到玄奘时,还这样说:「南去僧伽罗 国,二万馀里。静夜遥望,见彼国佛牙連堵波上宝珠光明,离然如明炬之悬烛也」(7)。南方佛教 国家,佛塔非常兴盛,是不无理由的。在北方,同样的传有神变的现象。『大唐西域记』中,所 见的佛連堵波,有的是「时烛光明」;有的是「殊香异音」;有的是「殊光异色。朝变夕改」; 有的是「疾病之人,求请多愈」,佛弟子都注意到这些上来了。『高僧传』卷一(大正五0·三二五 中下)说:

 「遗骨舍利,神曜无方!┅┅乃共洁斋静室。以铜瓶加几,烧香礼请。┅┅忽闻瓶中铿然 有声,(康僧)会自往视。果获舍利。┅┅五色光炎,照耀瓶上。┅┅(孙)权大嗟服, 即为建塔,以始有佛寺,故号建初寺,因名其地为佛陀里」。 [P79]

这是西元三世纪,康僧会诚感舍利的传说。隋文帝时,曾建造了一百十一所舍利塔,同一天 奉安舍利,都有放光等瑞应(8)。可见舍利造塔供养,已完全世俗宗教化了。

三、法舍利連堵波:造舍利塔,广修供养的风气,对大乘佛法来说,接近了一步;如约佛法 说,也许是质的开始衰落。然舍利造塔,也还有引向高一层的作用。舍利是佛的遗体,是佛生身 的遗馀。佛依生身而得大觉,并由此而广化众生。怀念佛的恩德,所以为生身舍利造塔,并修种 种的供养。然佛的所以被称为佛,不是色身,而是法身。由於佛的正觉,体悟正法,所以称之为 佛,这才是真正的佛陀。佛的生身,火化而留下的身分,称为舍利。佛的法身,证入无馀般涅簄 界,而遗留在世间的佛法,不正是法身的舍利吗?一般人为「生身舍利」造塔,而为「法身舍利 」造塔的,大概是在学问僧中发展出来的。这二类舍利,如『浴佛功德经』所说:「身骨舍利」 ,「法颂舍利」(9)。法经典的书写,是西元前一世纪,但短篇或一四句偈的书写,当然要早 些。「诸法从缘起,如来说此因,彼法(因缘)尽,是大沙门说」:这是着名的缘起prati^tyasamutpa^da 法颂。从前马胜As/vajit比丘,为舍利弗S/a^riputra说这首偈,舍利弗听了 就证悟;这首「缘起法颂」,代表了佛法的根本内容。为法(身)舍利造塔的,是将经藏在塔内 ;而多数是写一首「缘起法颂」,藏在塔内,所以称为「法颂舍利」。从佛的灵骨崇拜,而到尊 敬佛的教法,不能不说是高出一层。但受到造塔功德的鼓励,及造塔不问大小,功德都是一样(10) [P80] ,当然越多越好。法身舍利塔的供养,后来也成为纯信仰的,如『大唐西域记』卷九(大正五一· 九二0上)说:

 「印度之法,香末为泥,作小連堵波,高五六寸,书写经文以置其中,谓之法舍利也。┅ ┅(胜军)三十年间,凡作七拘胝[唐言亿]法舍利連堵波;每满一拘胝,建大連堵波而总置中 ,盛修供养」。

法舍利連堵波的造作,越多功德越大。玄奘所亲近的,唯识学权威胜军Jayasena论师, 就是广造法舍利連堵波的大师。这与经典崇敬有关,由於经典书写而发达起来。

四、舍利塔与龙王:八王分舍利的古老传说,是『长部』(一六)『大般涅簄经』。本来没有 说到龙王,但『大般涅簄经』末了附记(南传七·一六二一六三)说:

 「具眼者舍利八斛,七斛由阎浮提(人)供养。最胜者其馀之一斛,由罗摩村龙王供养」 。

此说,『长阿含经』等是没有的,也与八王分舍利说矛盾。依据这一附录,人间只分到了七 分;罗摩村Ra^magra^ma那一分,为龙王所得,这是传说的演变了。关於罗摩村龙王供养舍 利的话,北方也有传说,如『阿育王传』卷一(大正五0·一0二上)说:

 「复到罗摩聚落海龙王所,欲取舍利。龙王即出,请王入宫,王便下船入於龙宫。龙白王 [P81] 言:唯愿留此舍利,听我供养,慎莫取去!王见龙王恭敬供养,倍加人间,遂即留置而不 持去」。

『阿育王经』、『高僧法显传』、『大唐西域记』,所说都大致相同(11)。阿育王只取到了七 分舍利,蓝莫村的舍利,却没有取到。同本异译的『杂阿含经』说:「王从龙索舍利供养,龙即 与之」(12),那是八分舍利,都被育王取去了。这该是南传人间供养七分的来源吧!在这一传说 ,舍利塔与龙王有了关系,但还是罗摩村的舍利塔,不过受到龙王的守护供养而已。取得龙王舍 利,另有一类似的传说,如失译的『杂譬喻经』卷上(大正四·五0三中)说:

 「有一龙王┅┅得佛一分舍利,昼夜供养,独不降首於阿育王。┅┅(王)於是修立塔寺 ,广请众僧,数数不息。欲自试功德,便作一金龙,作一王身,着秤两头,秤其轻重。始 作功德,并秤二像,龙重王轻。后复秤之,轻重衡平。复作功德,后王秤日重,龙秤日轻 。王知功德日多,兴兵往讨。末至道半,龙王大小奉迎首伏,所得佛一分舍利者,献阿育 王」。

这一传说,与『阿育王譬喻经』(即『阿育龙调伏譬喻』As/oka-na^ga-vini^ya-avada^na) 大 同。起初,龙王是不肯奉献舍利(譬喻作「珍宝」)的,阿育王大作功德,从龙王与王像的轻重 中:知道王的功德胜过了龙王,龙王这才被降伏了,献出那一分舍利。这是终於取得了龙王舍利 [P82] 的新传说。还有另一传说,见『释迦谱』所引的『(大)阿育王经』:阿霨世Aja^tas/atru王 当时分得了佛舍利与一口佛(髭?),佛为难头和龙王取去。龙王在须弭山下,起水精琉璃 塔供养。阿育王要得到这一分,「欲缚取龙王」。龙王在阿育王睡眠时,将王宫移到龙宫来。育 王见到了高大的水精塔,龙王告诉他:将来佛法灭尽,佛的经书与衣钵,都要藏在这塔里;阿育 王也就不想取这分舍利了(13)。这一传说,龙王所供养的舍利塔,在龙宫,不在八王所分舍利之内 ,阿育王也没有取得。阿育王、龙、舍利塔,结合在一起,极可能从阿育王造舍利塔而来。类似 的传说,南方的『岛史』说到:阿育王得天龙的拥护,奉事四佛,寿长一劫的龙王Maha^ka^l!a, 奉上黄金的锁带(14)。『大史』与『一切善见律注序』,并且说:龙王承阿育王的意旨,自变为佛 陀三十二相、八十种好,无边光辉的容貌(15)。『善见律毗婆沙』卷一(大正二四·六八0上)说:

 「王作金锁,遗锁海龙王将来。此海龙王寿命一劫,曾见过去四佛。┅┅海龙王受教,即 现神力,自变己身为如来形像,种种功德庄严微妙,有三十二大人之相,八十种好」。

『善见律毗婆沙』,是『一切善见律注』的汉译,西元五世纪末译出。「金锁锁海龙王」, 似乎与现存巴利文本不合,但如想到『杂譬喻经』的「欲缚取龙王」,及『龙调伏譬喻』的金龙 像,这可能是传说的歧异了。

龙王、舍利塔的结合,传说是神话式的,变化很大。骨身舍利代表了佛的色身,法颂舍利代 [P83] 表了佛的法身(法):塔内所藏的舍利,是法(经书)与佛。龙在佛教中,每有降龙的传说。龙 是暴戾的,佛法能降伏他,调柔他。经中每用来比喻大阿罗汉的功德:「心调柔软,摩诃那伽」 (义译作「犹如大龙」)。人类的心,如暴戾刚强的龙一样。依佛法修持,调伏清净,也就与调 伏了的大龙(大龙,也是大阿罗汉的赞叹词)一样。将这联合起来,心如龙,龙宫有舍利塔,只 是没有被降伏,所以不肯呈上舍利。这就是:心本清净,有法有佛,只是没有调柔,所以不能见 法见佛。如心调柔了,就能见佛见法,也与龙王调伏,愿意献上舍利一样。『龙调伏譬喻』,是 龙被降伏了而奉上舍利。「金锁锁龙王」,是龙王被降伏而变现佛身。这不是从浅显的譬喻, 表示深一层的意义吗?龙王与舍利塔的传说,一直留传在大乘佛教中。龙树Na^ga^rjuna入龙 宫,从龙王那里得经一箱(16);龙树入龙宫,得到了一个塔(17):不都是舍利塔与龙的譬喻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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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【11-001】『长部』(一六)『大般涅簄经』(南传七·一二七)。
注【11-002】『长阿含经』卷三『游行经』(大正一·二0中)。
注【11-003】『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』卷八二(大正二七·四二五下)。
注【11-004】『佛本行集经』卷三二(大正三·八0三上中)。
注【11-005】『摩诃僧律』卷三三(大正二二·四九八上下)。
注【11-006】『岛史』(南传六0·一00)。『大史』(南传六0·二六六二六七)。『一切善见律注序』(南传六 [P84] 五·一一0)。
注【11-007】『大唐西域记』卷一0(大正五一·九二八下)。
注【11-008】『广弘明集』卷一七(大正五二·二一三中二二一上)。『法苑珠林』卷四0(大正五三·六0一下 六0四中)。
注【11-009】『浴佛功德经』(大正一六·八00上)。
注【11-010】『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』卷八二(大至二七·四二六上)。
注【11-011】『阿育王经』卷二(大正五0·一三五上)。『高僧法显传』(大正五一·八六一中)。『大唐西域记』卷 六(大正五一·九0二中下)。
注【11-012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二三(大正二·一六五上)。
注【11-013】『释迦谱』卷四引『阿育王经』(大正五0·七六上)。
注【11-014】『岛史』(南传六0·四二)。
注【11-015】『大史』(南传六0·一八一一八二)。『一切善见律注序』(南传六五·五六五七)。
注【11-016】『龙树菩萨傅』(大正五0·一八六上」。
注【11-017】『法苑珠林』卷三八引『西域志』(大正五三·五八九上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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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节 佛陀遗物与遗迹的崇敬

[P85]

第一项 遗物的崇敬

佛涅簄后,不但佛的遗体舍利s/ari^ra,受到佛弟子的尊敬供养,佛的遗物,与佛有 特殊关系的地点圣迹,也受到尊敬供养,表示对佛的无比怀念。遗物,是佛的日常用具,可 说是佛的「手泽存焉」。佛的遗迹,如菩提场等圣地,也就成为巡礼供养的道场。「迦陵王菩 提树供养本生』,说到三种支提cetiyasa^ri^rika是舍利;pa^ribhogika是日常的用具; uddesika是与圣迹相当的建筑的纪念物(1)。这三类,就是佛弟子为了敬念佛而有的三类支提。

佛涅簄了,佛的日常用具,就为人尊敬供养而流传在各地。锡兰佛教界的传说,遗物的分散 情形,附载在『佛种姓经』末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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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andha^ra(健陀罗)Kalin%ga(迦陵伽)佛齿
Kusa(拘沙)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佛钵·杖·衣服·内衣
Kapilavastu(迦毗罗卫)                   敷具
Pa^t!aliputra(华氏城)                    水·带
Campa^(瞻波)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浴衣
Kos/ala^(拘萨罗)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白毫
[P86]   

brahma^(梵天)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袈裟
Avanti(阿簄提)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座具·敷具
Mithila^(弭遌罗)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火燧石
Videha(毗提诃)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漉水布
Indarat!t!ha(印度罗吒)                   刀·针箱
Aparanta(阿波兰多)                       馀物

这里面的佛齿与白毫,是佛的遗体。所说的佛钵、杖、衣,在Kusa,即贵霜Kus!a^n!a 大月氏王朝所辖地区。关於佛的遗物,『大唐西域记』也说到(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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缚喝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佛澡罐·扫帚
健陀罗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佛钵
那揭罗曷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佛锡杖·佛僧伽黎

佛的衣、钵、锡杖,『法显传』也所说相合(4)。健陀罗与那揭罗曷Nagaraha^ra,都是贵 霜王朝治地,所以与锡兰的传说一致。这可见佛遗物的所在地,多数是有事实根据的。锡兰传说 而知道Kusa,可见『佛种姓经』的成立,是很迟的了。『法显传』说:竭叉有佛的唾壶(5)。与 法显同时的智猛,也在「奇沙国见佛文石唾壶」(6)。竭叉即奇沙,约在Wakhan谷附近。这是 [P87] 中国僧侣西行所见到的遗物。佛的遗物,散布在各地,受到尊敬,大致情形如此。

佛的遗物中,佛钵受到了最隆重的敬奉。『法显传』说:「可容二斗许。杂色而黑多,四际 分明。厚可二分,莹澈光泽」(7)。『高僧传』智猛传说:「见佛钵光色紫绀,四际尽然」(8)。佛 钵是青黑而带有紫色的。所说的「四际分明」,「四际尽然」,是传说佛成道而初受供养时,四 天王各各奉上石钵。佛将四钵合成一钵,在钵的边沿上,仍留下明显的四层痕迹。四天王奉钵, 是佛教界共有的古老传说。据『法显传』说:「佛钵本在毗舍离,今在犍陀卫」(9)。佛钵从东方 的毗舍离Vais/a^li^传到北方的犍陀卫(即健陀罗),是贵霜王迦腻色迦Kanis!ka时代, 西元二世纪的事(10)。西元五世纪初,法显去印度时,佛钵就在北方。但古来传说佛钵的所在地, 极不一致。或作「弗楼沙」,即犍陀罗王都布路沙布逻Purus!apura(11)。或说在礓宾(12),礓宾 是犍陀罗一带的通称。或说大月氏(13),就是贵霜王朝。所以虽所说不一,其实是同一地区。惟有 鸠摩罗什Kuma^raji^va在沙勒顶戴佛钵(14),与其他的传说不合。这可能印度就有此歧说,如 『德护长者经』卷下(大正一四·八四九中)说:

 「我钵当至沙勒国,从尔次第至大隋国」。

佛法由东南而到北印度,可能由此引出,预言佛钵也要经西域来中国。这一佛钵移动来中国 的预言,也见於『法显传』(大正五一·八六五下)说: [P88] 「法显在此(师子)国,闻天竺道人於高座上诵经云:佛钵本在毗舍离,今在犍陀卫。竟 若干百年,当复至西月氏国。若干百年,当至于阗国。住若干百年,当至屈茨国。若干百 年,当复来到汉地」。

这是大同小异的传说。其中,从毗舍离到犍陀罗,是事实。到沙勒,或说于阗,中国,是没 有成为事实的预言。在西元五世纪末,寐吱曷罗俱逻Mihirakula王侵入北印度,佛钵被破碎 了,碎钵又传入波刺斯(15),以后就失去了踪迹。从佛钵的预言,可见佛钵在佛教界受到的尊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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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【12-001】『本生』(南传三四·一五四一七二)。
注【12-002】『佛种姓经』(南传四一·三六一三六二)。
注【12-003】『大唐西域记」卷一(大正五一·八七二下)。又卷二(大正五一·八七九上下)。
注【12-004】『高僧法显传』(大正五一·八五八中八五九上)。
注【12-005】『高僧法显传』(大正五一·八五七下)。
注【12-006】『出三藏记集』卷一五(大正五五·一一三中)。
注【12-007】『高僧法显传』(大正五一·八五八中下)。
注【12-008】『高僧传』卷三(大正五0·三四三中)。
注【12-009】『高僧法显传』(大正五一·八六五下)。 [P89]
注【12-010】 东国王亡失佛钵,见『佛灭度后棺敛葬送经』(大正一二·一一一四下)。月氏国王伐中天竺,取得佛钵 ,见『马鸣菩萨传』(大正五0·一八三下);『付法藏因缘传』卷五(大正五0·三一五中) 。
注【12-011】『高僧法显传』(大正五一·八五八下)。『大唐西域记』卷二(大正五一·八七九中)。
注【12-012】『高僧传』卷三(大正五0·三四三中、三三八下)。
注【12-013】『水经注』引竺法维说。
注【12-014】『高僧传』卷二(大正五0·三三0中)。
注【12-015】『莲华面经』卷下(大正一二·一0七五下一0七六上)。『大唐西域记』卷二(大正五一·八七九下) 。又卷一一(大正五一·九三八上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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