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『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第二节 中、长、增一的不同适应

第一项 中阿含经

佛法的原始结集,与『杂阿含经』『相应部』的一部分内容相当。由於「如来记说」、 「弟子记说」、「诸天记说」的应机不同,编入『杂阿含经』,『杂阿含经』已有了不同的适应 性。依『杂阿含经』为本,顺着三类「记说」的倾向,更广的集成『中』、『长』、『增一』 三部,虽主体相同,而更明确的表现出各部的独到适应。这是约各部的着重点而说的。

『中阿含经』继承「弟子所说」的特性,重视出家众僧伽,每说到有关毗奈耶的部分。 如『瞿默目犍连经』说:佛涅簄后,佛没有预先指定继承人,比丘们也没有公推谁继承佛的地位 。佛法是「依法不依人」,比丘们只是依法而住受持学处,按时举行布萨,互相教诫策励, 依法忏悔出罪,就能达成僧伽的清净和合。如比丘有:多闻、善知识、乐住远离、乐燕坐、知足 [P254] 、正念、精进、智慧、漏尽佛说的十可尊敬法,「则共爱敬、尊重、供养、宗奉、礼事於彼 比丘」(1),佛法就这样的延续下来。如僧伽有了诤论,要合法的除灭,佛法才不致於衰落,如『 周那经』所说的「六诤根」、(「四诤事」)、「七灭诤法」与「六慰劳(六和敬)法」(2)。这 两部经,表达了当时僧伽佛教的特色。此外,如长老比丘应该教导初学的(3);应该教诫比丘尼(4) ;教诲阿练若比丘(5)。在布施中,施僧的功德最大(6);三净肉的意义(7)。对於僧尼习近的(8);不受 一坐食的(9);过中食的(10);非时乞食的(11);犯戾语(不受教诫)的(12);不舍恶见,如说淫欲不障道 的(13),心识常住的(14);尤其是犯戒不悔,娆乱僧众的,要予以严厉的制裁(15)。至於叙事而文段与 律部相当的,如释尊少年受欲的『柔经』(16);从二仙修学、成佛、度五比丘的『罗摩经』(17); 初化王舍城Ra^jagr!ha的『频毗娑逻王迎佛经』(18);种种希有的『未曾有法经』(19);因拘舍弭 Kaus/a^mbi^比丘诤论而说的『长寿王经』(20);女众最初出家的『瞿昙弭经』(21);因比丘不清净 ,释尊不再说戒的『瞻波经』(22)等。『中阿含经』与律治的、僧伽的佛教精神相呼应,表示了「 中」部的重要倾向。

「法义分别」,是「中含」的又一重点所在。现存汉译的『中阿含经』,是说一切有部 Sarva^stiva^din所传的;南传的『中部』,属赤铜钿部Ta^mras/a^t!i^ya。在『中阿含经』 的二二二经,『中部』的一五二经中,相同的仅有九八经。主要是由於二部的编集不同,『中阿 [P255] 含经』的大部分七五经,南传却编到『增支部』去了(23)。现以二部共同的来说:『中部』有 『分别品』(一二经),『中阿含经』也有『根本分别品』(一0经),相同的有九经,仅缺『 一夜贤者经』;其他的『施分别经』、『谛分别经』,也都在『中阿含经』中,这可说是二部最 一致的部分。「分别」的内容是多方面的,有属於偈颂的显了解说,如(一三一)『一夜贤者经 』(24),(一三二)『阿难一夜贤者经』,(一三三)『大迦旃延一夜贤者经』,(一三四)『卢 夷强一夜贤者经』。有属於业的分别,如(一三五)『小业分别经』,(一三六)『大业分别 经』。(一三八)『总说分别经』,是禅定的分别。如(一三七)『六处分别经』,(一三九) 『无诤分别经』,(一四0)『界分别经』,(一四一)『谛分别经』,(一四二)『施分别经 』,都可以从经名而知道分别的内容。依此分别的不同内容去观察时,如(一二二)『空大经』 ,有内空、外空、内外空、不动的次第修习。(一0五)『善星经』,(一0六)『不动利益经 』,说到不动、无所有处、非想非非想处的进修次第。(五二)『八城人经』,(六四)『摩罗 迦大经』,说到「十一甘露门」。(一一一)『不断经』,说舍利弗S/a^riputra修习九次第定 。『中阿含经』的(一七六)『行禅经』,(一七七)『说经』,都广叙四禅,四无色定的修习 退、住、升进、得解脱的差别。这些,都有关於禅定的分别(还有其他经文,这里只略举其 要)。无诤分别,也就是空的分别。须菩提Subhu^ti是无诤行者,如『中阿含经』卷四三『拘 [P256] 楼瘦无诤经』(与『无诤分别经』相当)(大正一·七0三下)说:

 「须菩提族姓子,以无诤道,於后知法如法。知法如真实,须菩提说偈,此行真实空,舍 此住止息」。

无诤与空行有关,如(一二一)『空小经』,(一二二)『空大经』,(一五一)『乞食清 净经』(说一切有部编在『杂阿含经』),都阐明空行的实践意义。如(五六)『优波离经』, (一0一)『天臂经』,(一二九)『贤愚经』;『中部』所独有的(五七)『狗行者经』;『 中阿含经』的(一二)『破经』,(一八)『师子经』:都是有关业的分别,而又多数与尼犍 Nirgrantha弟子有关。『中阿含经』立「业相应品」(一一二0经),南传多数编入『 增支部』。这些业的分别,为后代「业」论的重要依据。又如(二八)『象迹喻大经』,是谛的 分别,而其实是(苦谛的)五取蕴的分别。『中阿含经』(九九)『大因经』,是缘起的分别, 但南传编在『长部』中。(一一五)『多界经』,是界、处、缘起、处非处的善巧分别。这些法 的分别,一部分明显是佛弟子的分别,无疑的是「中」部的重心所在。

「法」与「毗奈耶」(发展为「阿毗达磨」与「阿毗毗奈耶」),为原始佛教的两大部门。 法与律分化了,所论究的对象,完全不同,但却是彼此呼应的。当时佛教界所用的方法论,最重 要的就是分别vibhajya。结集的教法,是有关身心定慧的修证,教制是有关自他身语的清净 [P257] ,都需要从分别中,得到明确无疑的理解。分别,不只是分析的,也是明辨抉择的。如舍利弗答 大拘遌罗Maha^kaus!t!hila问的(四三)『毗陀罗大经』,法授Dharmadinna^^比丘尼答毗 舍蔧Vis/a^kha^问的(四四)『毗陀罗小经』,非常接近阿毗达磨abhidharma。舍利弗 说:入灭定而不得究竟智的,死后生意生天,优陀夷 Uda^yin一再的反对这一意见(25)。质多罗 象首Citra-Hastirohaputra在大家论阿毗达磨中间,不断的插入自己的问难,受到大拘遌罗 的呵责(26)。这二则『中阿含经』文,南传编入『增支部』;但『中部』(一0三)『如何经』, 也明白说到「论阿毗达磨」(27)。这表示了以「分别」为论宗的阿毗达磨,已在初步的开展中。分 别不只是蕴、处、界、缘起、谛、业、禅、道品「法」需要分别,与法相应的毗奈耶,也需 要分别。如『戒经』的解说,『铜钿律』称为『经分别』;其中,比丘的名『大分别』,比丘尼 的名『比丘尼波罗提木叉分别』。『摩诃僧律』作『波罗提木叉分别』。『根本说一切有部毗 奈耶』,藏译的名『毗尼分别』,『比丘尼毗尼分别』(28);这可见「分别」是治律的重要方法。 『戒经』的「文句分别」,「犯相分别」,是戒经解说的主要内容,都采用不厌其繁的辨析法。 阿毗达磨的发展,类集不同主题而称之为犍度khandha,如『八犍度论』;『尊婆须蜜菩萨 所集论』,也是分为十四犍度的。在律典方面,戒经以外的制度,也类集为一聚一聚的,『铜钿 律』与『四分律』,是称为犍度的。总之,分别法义,分类,纂集,是阿毗达磨与(阿毗)毗奈 [P258] 耶所共同的。这一倾向发展起来,佛法就成为明确的,条理严密的。从部派佛教看来,凡是重律 的,就是重阿毗达磨的(也有程度的不同)。重法的大众部Maha^sa^m!ghika,虽传说有论 书,而竟没有一部传译过来,至少可以说明大众部是不重阿毗达磨的。律藏方面,也只有根本的 『摩诃僧律』,分出的支派,即使有些出入,而大体还是这一部律。大众部是重法的,不会重 视那种严密分析的学风。『中』、『长』、『增一』的集成,在七百结集时代。那时,以「分别 」来论法、治律的学风,在佛教中是主要的一流。『中部』的集成,显着的表达了这一倾向。明 确、决定,就是被称为「对治犹豫」的特徵。对初期大乘经来说,与『中阿含经』的关系,是并 不密切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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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【38-001】『中阿含经』卷三六『瞿默目賏连经』(大正一·六五四下六五五上)。『中部』(一0八) 『瞿默目 犍连经』,十法作:具戒、多闻、知足、四禅、六通成就(南传一一上·三六四三六六)。
注【38-002】『中部』(一0四)『舍弭村经』(南傅一一上·三一九三二七)。『中阿含经』卷五二『周那经』( 大正一·七五三下七五五下) 。
注【38-003】『中部』(六七)『车头聚落经』(南传一0·二六八二七二)。『中阿含经』缺,见『增壹阿含经』 卷四一(大正二·七七0下七七一下)。
注【38-004】『中部』(一四六)『教难陀迦经』(南传一一下、三八六三九九)。『中阿含经』缺,见『杂阿含经 [P259] 』卷一一(大正二·七三下七五下)。
注【38-005】『中部』(六九)『瞿尼师经』(南传一0·二八八二九五)。『中阿含经』卷六『瞿尼师经』(大正 一·四五四下四五六上)。
注【38-006】『中部』(一四二)『施分别经』(南传一一下·三五六三六四)。『中阿含经』卷四七『瞿昙弭经』 (大正一·七二一下七二三上)。
注【38-007】『中部』(五五)『婆迦经』(南传一0·一三一一三六)。
注【38-008】『中部』 (二一) 「锯喻经』(南传九二二三二二六)。『中阿含经』卷五0『牟犁破群那经』(大 正一·七四四上七四六中)。
注【38-009】『中部』(六五)『跋陀利经』(南传一0·二三九二五四)。『中阿含经』卷五一『跋陀和利经』( 大正一·七四六中七四七中)。
注【38-010】『中部』(七0)『枳吒山邑经』(南传一0·二九五三00)。『中阿含经』卷五一『阿湿贝经』( 大正一·七四九下七五0中)。
注【38-011】『中部』(六六)『鹑喻经』(南传一0·二五四二五八)。『中阿含经』卷五0『加楼乌陀夷经』(大 正一·七四0下七四二上)。
注【38-012】『中部』(一五)『思量经』(南传九·一六0一七七)。『中阿含经』卷二三『比丘请经』(大正一 五七一下五七二下)。 [P260]
注【38-013】『中部』(二二)『蛇喻经』(南传九·二三七二四四)。『中阿含经』卷五四『阿梨吒经』(大正一 ·七六三中七六四下)。
注【38-014】『中部』(三八)『爱尽大经』(南传九·四四五四四九)。『中阿含经』卷五四『茇帝经』(大正一 ·七六六下七六七下)。
注【38-015】同上注(12)
注【38-016】『中阿含经』卷二九『柔经』(大正一·六0七下六0八上)。『增支部』「三集」(南传一七·二三 四二三七)。
注【38-017】『中部』(二六)『圣求经』(南传九·二九0三一三)。『中阿含经』卷五六『罗摩经』(大正一· 七七五下七七八下) 。
注【38-018】『中阿含经』卷一一『频毗娑逻王迎佛经』(大正一·四九七中四九八下)。
注【38-019】『中部』(一二三)『希有未曾有法经』(南传一一下·一三九一四八)。『中阿含经』卷八『未曾有 法经』(大正一·四六九下四七一下)。
注【38-020】『中部』(一二八)『随烦恼经』(南传一一下·一九一二0七)。『中阿含经』卷一七『长寿王经』 (大正一·五三二下五三九中) 。
注【38-021】『中阿含经』卷二八『瞿昙弭经』(大正一·六0五上六0七中)。『增支部』「八集」(南传二一·一 九四二0二)。 [P261]
注【38-022】『中阿含经』卷九『瞻波经』(大正一·四七八中四七九下)。『增支部』「八集」(南传二一·七0 七九)。
注【38-023】拙作『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』(七0七七一七)。
注【38-024】此下依『中部』经说。凡『中阿含经』所独有的,别为标出。
注【38-025】『中阿含经』卷五『成就戒经』(大正一·四四九下四五0下)。『增支部』「五集」(南传一九·二六 八二七二)。
注【38-026】『中阿含经』卷二0『支离弭梨经』(大正一·五五七下五五九中)。『增支部』「六集」(南传二0· 一五一一五二)。
注【38-027】『中部』(一0三)『如何经』(南传一一上·三一一)。
注【38-028】拙作『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』(一八五一八七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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第二项 长阿含经

『长阿含经』(『长部』)是破斥外道的(1),但重在适应印度的神教要求,而表彰佛的超越 、崇高、伟大。佛弟子信佛敬佛尊崇佛,是当然的。在『中部』中,或说如来是等正觉者(法是 善说,僧伽是正行者),是从知见清净,离贪寂静中理解出来(2)。或见如来四众弟子的梵行成满 ,而表示对三宝的尊敬(3)。波斯匿王Prasenajit见众弟子的终身修行梵行;比丘们和合无诤 [P262] ,身心喜悦健康;肃静的听法,没有弟子而敢驳难世尊的;即使还俗,也只有责怪自己;尊敬如 来,胜过了对於国王的尊敬。从弟子们的言行中,理解到佛是真正的等正觉者:这是赞佛的最佳 范例(4)!或有见佛的相好具足,而对佛表示敬意(5)。这一类的赞叹,是依佛法的特质而赞叹的。 但在『长阿含经』中,赞佛的方式,是适应世俗的。如佛的弟子善宿Sunaks!atra,认为佛没 有现神通,没有说明世界的起源,不能满足他的宗教要求(6)。在一向流行神教的印度,因此而不 能信佛,应该是有这种人的。佛法的特色,就是不用神通神变,记心神变(知人心中的想念), 而以「教诫神变」化众生(7),这正是佛的伟大!但世俗的神教信仰者,不能接受,於是佛法有了 新的方便来适应他们。一、以「记说」来表示神通:「记说」未来事,就是预言。如预记裸形者 伽罗楼Kal!a^ra^mat!t!aka的犯戒而死;裸形者究罗帝Koraks!ata,七天以后,会腹胀而死 ,生在起尸鬼中。婆罗门波梨子Pathikaputra,自己说有神通,预言他不敢来见佛(8)。释尊 预记华氏城Pa^t!aliputra未来的繁荣(9);预记弭勒Maitreya的当来成佛(10)。如记说过去事 ,那就是『长部』(一九)『大典尊经』,(一七)『大善见王经』,(一四)『大本经』,( 二七)『起世因本经』等。二、以神境通来表示神通:或在虚空中往来(11);或「右手接散陀那 Sandha^na 居士置掌中,乘虚而归」(12);或以神力渡过恒河Gan%ga^(13);或使「因陀罗窟自然 广博,无所障碍」,能容纳无数天人(14);或使脚俱多河Krakus!t!ha的浊水,变为清净(15);佛 [P263] 涅簄后,伸出双足,让大迦叶Maha^ka^s/yapa礼足(16)。在『长部』中,神通的事很多,梵天 Maha^brahman也现神通(17)。「沙门婆罗门以无数方便现无量神足,皆由四神足起」(18),四神足 是依定而发神通的修法。神通原是印度一般所信仰的,『长部』的重视神通,引发了两项重要的 信仰。一、「神通延寿」:如『长阿含经』卷二『游行经』(大正一·一五中)说:

 「诸有修四神足,多修习行,常念不忘,在意所欲,可得不死一劫有馀」(19)

修四神足的,能延长寿命到一劫,或一劫以上,所以阿罗汉入边际定的,能延长寿命(20)。后 来的四大声闻、十六阿罗汉,长住世间的传说,由此而流传起来(也可以与修定的长生不老说相 结合)。修四神足是可以住寿一劫以上的,启发了佛寿不止八十岁的信仰。二、「普入八众」: 如『长阿含经』卷三『游行经』(大正一·一六中)说:

 「佛告阿难:世有八众。何谓八?一曰刹利众,二曰婆罗门众,三曰居士众,四曰沙门众 ,五曰四天王众,六曰忉利天众,七曰魔众,八曰梵天众」。 「我自忆念,昔者往来,与刹利众坐起言语,不可称数。以精进定力,在所能现。彼有好 色,我色胜彼。彼有妙声,我声胜彼。彼辞我退,我不辞彼。彼所能说,我亦能说;彼所 不能,我亦能说。阿难!我广为说法,示教利喜已,即於彼没,彼不知我是天是人。如是 至梵天众,往反无数,广为说法,而莫知我谁」(21)[P264]

「八众」人四众、天四众,源出『杂阿含经』的『八众诵』。人中,婆罗门教说四姓阶 级,佛法不承认首陀罗s/u^dra为贱民,以没有私蓄的出家者沙门s/raman!a来替代。 天四众是:梵、魔ma^ra、三十三天、四大王众天,四王天统摄八部鬼神。八众,统括了人与 神的一切。依经说,佛不知多少次的到八众中去,就是「现种种身」,而所现的身,都比一般的 要高明。与他们坐起言谈,就是「说种种法」,当然比他们说得更高妙。这样的往来谈论,他们 竟不知道是谁。佛的神通变现,不但可以变现为种种天身、人身,而也暗示了一项意见:在刹利 、婆罗门、居士在家人中,沙门通於佛教及外道的出家人中,梵天、魔天、帝释、四大 天王、龙、夜叉等鬼神中,都可能有佛的化身在内,当然我们并不知道有没有。化身,原是印度 神教的一种信仰,在佛法中渐渐流行,将在大乘佛法中兴盛起来。

世界的起源,是神教婆罗门教及东方沙门团的重要论题,但这是佛所不加说明的「 无记」avyakr!ta。世界的来源,个体生命的来源,还有未来的归宿,『杂阿含经』总合这 些问题为「十四无记」。在着重身心修证的,於佛法有所悟入的,这些当然没有戏论的必要。但 在一般神教者,及重於仰信的佛教者,是不能满足的,如善宿及謦童子Ma^lun%kya^putra,就 是这类的人。关於世界起源,『波梨经』举出了印度的古代传说:梵(自在)天创造说;耽着戏 乐(或译「戏忘」)说,意乱(或译「意愤」)说,无因缘说(22)。过去起源,未来归宿,印度的 [P265] 宗教家,唯物论的顺世派Loka^yata,提出各式各样的见解。将这些异说条理而组织起来的, 有『中部』(一0二)『五三经』。关於未来的,是「死后有想」、「死后无想」、「死后非想 非非想」、「死后断灭」、「现法涅簄」等五大类。过去的,是「常无常」等四句,「边无边」 等四句,「一想异想」四句,「有苦有乐」四句(这部经,说一切有部应该是属於『长阿含经』 的)(23)。『长部』的(一)『梵网经』与(二九)『清净经』,也条理而叙述了这些异见(24)。其中 ,关於过去的「常无常」论,「边无边」论,「无因缘」论,都解说为出於禅定的经验或推理。 禅定中见到某一境界,而就此论断为「常无常」等。这可说事出有因,只是论断的错误。解说他 而又破斥他,显出了佛的崇高伟大!关於起源,还有『长部』(二七)『起世因本经』,『长阿 含经』译名『小缘经』。对於这一世界的初成,以及社会发展过程,有所说明。这主要是说明刹 帝利种姓,是比婆罗门种姓更早的。常童子Sanatkuma^ra梵天说:「人类种姓中,刹帝 利殊胜;明行具足者,人天中最胜」。这一颂,本出於「八众诵」的「梵天相应」(25),代表东方 的观念,王族(政治)胜过了婆罗门(宗教)。佛法是种姓平等论的,但对婆罗门自以为高贵的 妄执,就以社会发展说,刹帝利早於婆罗门的见解来否定他。『长部』(三)『阿摩昼经』,也 采用同一论法,并说明释迦族的来源(26)。后来,综合『起世因本经』、『阿摩昼经』的所说,而 更扩大的结集出来,就是『长阿含经』末后的『世记经』。 [P266]

『长部』是以婆罗门(沙门)印度宗教为对象,佛法透过天神的信仰而表示出来。印度 传统的宗教,重行仪是祭祀的,重理智是解脱的宗教。婆罗门的牺牲祭,佛法从来就不表赞同。 在『长部』中,从祭祀的神教,而引导到人生道德的宗教。如(三一)『教授尸伽罗越经』中, 善生Singa^laka奉行父祖传来的礼拜六方。佛教他,离十四种罪恶,然后礼拜六方,六方是: 东方父母,南方师长,西方妻子,北方朋友,下方佣仆,上方婆罗门、沙门(宗教师)。人与父 母、师长等,各有相互应尽的义务(中国称为「敦伦尽分」);尽人伦应尽的义务(也可说责任 ),才能得生天的果报。又(五)『究罗檀头经』,对重视祭祀的婆罗门,教他不要杀伤牛羊, 也不可为了祭祀而加重仆役的劳作,只要用酥、油等来祭祀。这样,「少烦杂,少伤害,比之牺 牲祭,功德更多」(27)。还有比这更好的祭祀,那是时常供养祖先,供养僧众,三归、五戒。不否 定神教的名目,却改变他的内容,佛是温和的革新者。重智的宗教,引出世间起源,死后情形, 涅簄等问题。条理而列举异见,批评或加以融摄,引上佛法的真解脱道。着重於适应印度的神教 ,所以『长部』与天神的关系,非常密切。如(一六)『大般涅簄经』,佛将涅簄时,娑罗林四 周十二由旬内,充满了大力诸天」(28)。(一八)『霨尼沙经』,(一九)『大典尊经』,都说到 三十三天,四天王集会,大梵天来,示现种种的变化,而这都是天神传说出来的。(二一)『帝 释所问经』,帝释与五髻Pan~cas/ikha来见佛。『杂阿含经』『八众诵』,有四位净居天来赞 [P267] 佛的短篇(29),『长部』扩编而成鬼神大集会的(二0)『大会经』。(三二)『阿吒曩胝经』, 是毗沙门Vais/ravan!a天王,为了降伏恶神,说护持佛弟子的护咒。天神的礼佛、赞佛、护持 佛弟子,『八众诵』已经如此了,但『长部』着重到这方面,无意中增加了过去所没有的内容。

『长部』所有的独到内容,可以略举四点。一、佛法的出家众,是禁欲的;在家人受了八关 斋戒,也要离淫欲,不许歌舞与观听歌舞。佛对遮罗周罗那罗Talaput!a Nat!a聚落主说:「 歌舞戏笑作种种伎」,能引起人的贪絈痴缚,不是生天的善业(30)。原始佛教是「非乐」(与墨子 的意境相近)的,推重朴质无华的生活。但『长部』(一六)『大般涅簄经』中,末罗Malla 族人以「舞鋅、歌谣、奏乐┅┅」等,供养释尊的遗体(31)。『长部』(二一)『帝释所问经』, 帝释的乐神五髻,弹琉璃琴,作歌来娱乐世尊。五髻所唱的歌,是综合了男女的恋爱,三宝的敬 爱;以男女间的恋爱,来比拟对三宝的敬爱。五髻曾见到犍闼婆gandharva王耽迷楼Stumburu 的女儿跋陀Bhadda,一见锺情,念念不忘。五髻将自己对跋陀的爱念。对三 宝的敬爱,结合而作出这首歌。这样的歌曲,竟然得到了佛的赞美(32)!严肃的,朴实无华的佛法 ,渐渐的引入了世俗的欢乐气氛。二、出家人住在阿兰若处,如知见不正确,意念不清净,修行 没有方便,都会引起妄想、幻觉;或犯下重大的过失;或见神见鬼,弄到失心发狂;或身心引发 种种疾病,如『治禅病秘要法』所说那样(33)。『长部』(三二)『阿吒曩胝经』,毗沙门天王, [P268] 因为比丘们修行时,受到邪恶鬼神的娆乱,所以说阿吒曩胝A^t!a^nat!iya的护经rakkha。 护经是列举护法的大力鬼神,如修行人诵习这部护经,就能镇伏邪恶的鬼神,而得到了平安。这 是印度旧有的,他力与咒术的引入佛法。『长阿含经』是法藏部Dharmaguptaka的诵本; 法藏部立「禁咒藏」,是重咒术的部派。『长部』的『大会经』,只是列举敬信三宝的鬼神名字 ,而『长阿含经』的『大会经』,就作「结咒曰」(34)。因为诵念护法鬼神的名字,会得到善神的 护持,与诵咒的作用一样。三、婆罗门,或译梵志,原语作Bra^hman!a,是四种姓之一。婆罗门 是印度的祭师族,有晚年住到森林中,或游行各处的,又被称为沙门。但在释尊时代,婆罗门是 传统宗教的婆罗门,沙门是东方新兴的各沙门团。释尊及出家的佛弟子,也是沙门,但与外道沙 门不同;也不妨称为婆罗门,但不是以种姓为标准的婆罗门。可以说,释尊(阿罗汉们)才是真 正的沙门,真正的婆罗门。所以经上说「沙门」、「沙门义」,「婆罗门法」、「婆罗门义」(35), 都是依佛而说的。『杂阿含经』『八众诵』,诸天每称佛为婆罗门,如赞佛说:「久见婆罗门, 逮得般涅簄,一切怖已过,永超世恩爱」(36)。此外,在『梵书』、『奥义书』中,人格神brahman ,是世界的创造者,人类之父,一般译为「梵天」。而作为万有实体的brahman,一般译 作「梵」。其实是同一名词,只是作为宗教的神,宗教哲学的理体,有些不同而已。佛的出世说 法,是否定婆罗门教的神学『奥义书』的梵,而在适应一般信仰中,容忍梵天的存在,不过 [P269] 这是生死众生,请佛说法者,护持佛法的神。但在『长部』中,流露了不同的意义,如(二七) 『起世因本经』(南传八·一0三)说:

 「法身与梵身,法体与梵体,此是如来名号」。

同本异译的『长阿含经』『小缘经』说:「大梵名者,即如来号」(37)。『中阿含经』『婆罗 婆堂经』说:「彼梵天者,是说如来无所着等正觉。梵是如来,冷是如来,无烦无热、不离如者 是如来」(38)。梵天就是如来,多少有点梵(神)佛的语意不明。就以『长部』的文句来说,法身 与梵身,法体与梵体,都是如来的名号,这至少表示了,「法」与「梵」是同义词。梵,是『奥 义书』所说的万有本体;解脱是小我的契合於梵。法,是释尊用来表示佛所证觉的内容,证悟是 「知法入法」。佛教所觉证的「法」,难道就是婆罗门教所证入的「梵」吗?「梵」与「法」, 作为同义词用的,还有『长部』(一)『梵网经』末所说:此经名「梵网」、「法网」(39)。『长 阿含经』译作「梵动」、「法动」(40)。又如「转法轮」,是佛法中特有的术语,而又可以称为「 转梵轮」。「梵轮」的名称,是与「十力」、「四无所畏」有关的,表彰佛的超越与伟大(41)。推 崇佛的崇高,为什麽要称「法轮」为「梵轮」?那应该是为了适应婆罗门文化。「法」与「梵」 作为同一意义来使用,当然是为了摄化婆罗门而施设的方便。但作为同一内容,佛法与婆罗门神 学的实质差别性,将会迷糊起来!还有,『长部』(二六)『转轮圣王师子吼经』(南传八·七三、 [P270] 九四)说:

 「自洲,自归依,勿他归依!法洲,法归依,勿他归依」(42)

『长部』的『大般涅簄经』也这样说(43)。自归依的「自」,巴利语作attan,梵语作a^tman ,就是「我」。虽然,「自依止」可以解说为,依自己的精进修行。但在『奥义书』中,a^tama 我,是与梵同体,而被作为生命实体的。自依止与法依止,不正是「我」与「法」,也可作 为同义词吗?如将法身与梵身,法体与梵体,法网与梵网,法轮与梵轮,我依止与法依止,梵是 如来,综合起来看,佛法与梵我合化的倾向,当时已经存在,而被集入『长阿含』中;这对佛法 的理论体系,将有难以估计的不良影响!四、上面说过的普入八众,说明了佛现人天种种身,暗 示了种种人天中,都有佛化现的可能。在家与出家,佛与鬼神,佛与魔,都变得迷离莫辨了。总 之,到了七百结集时代,部分倾向於适化婆罗门的经典,主要编入『长部』中。虽然是破斥外道 的,但一般人会由於天神、护咒、歌乐,而感到「吉祥悦意」。如不能确认为「世间悉檀」 适应神教世间的方便说,那末神化的阴影,不免要在佛法中扩大起来。


注【39-001】『萨婆多毗尼毗婆沙』卷一(大正二三·五0四上)。
注【39-002】『中部』(四七)『思察经』(南传一0·四九五三)。『中阿含经』卷四八『求解经』(大正一·七 三一中七三二上)。 [P271]
注【39-003】『中部』(七三)『婆蹉衢多大经』(南傅一0·三二五三二七)。『杂阿含经』卷三四(大正二·二四 六中二四七上)。
注【39-004】『中部』(八九)『法庄严经』(南传一一上·一六0一六六)。『中阿含经』卷五九『法庄严经』( 大正一·七九五中七九七中)。
注【39-005】『中部』(九一)『梵摩经』(南传一一上·一七九一九一)。『中阿含经』卷四一『梵摩经』(大正 一·六八五上六八八下)。
注【39-006】『长部』(二四)『波梨经』(南传八·三四)。『长阿含经』卷一一『阿夷经』(大正一·六六上 六六中)。
注【39-007】『长部』(一一)『坚固经』(南传六·三0二三0五)。『长阿含经』卷一六『坚固经』(大正一· 一0一下一0二上)。
注【39-008】『长部』(二四)『波梨经』(南传八·八三四)。『长阿含经』卷一一『阿夷经』(大正一·六六 下六九上)。
注【39-009】『长部』(一六)『大般涅簄经』(南传七·五0)。『长阿含经』卷二『游行经』(大正一·一二下)。
注【39-010】『长部』(二六)『转轮圣王师子吼经』(南传八·九三)。『长阿含经』卷六『转轮圣王修行经』(大正一 ·四一下四二上)。
注【39-011】『长部』(二四)『波梨经』(南传八·三四)。『长阿含经』卷一一『阿夷经』(大正一·六九上)。 [P272] 又『长部』(二五)『优昙婆逻师子吼经』(南传八·七二)。
注【39-012】『长阿含经』卷八『散陀那经』(大正一·四九中)。『中阿含经』卷二六『优昙婆逻经』(大正一·五九 五下)。
注【39-013】『长部』(一六)『大般涅簄经』(南传七·五三)。『长阿含经』卷二『游行经』(大正一·一二下)。
注【39-014】『长阿含经』卷一0『释提桓因问经』(大正一·六三中)。『长部』(二一)『帝释所问经』(南传七· 三0六三0七)。
注【39-015】『长部』(一六)『大般涅簄经』(南传七·一0七一0八)。『长阿含经』卷三『游行经』说:使浊 水清净,是雪山鬼神的神力(大正一·一九下)。
注【39-016】『长阿含经』卷四『游行经』(大正一·二八下)。
注【39-017】『长部』(一八)『霨尼沙经』(南传七·二一八二二0)。『长阿含经』卷五『霨尼沙经』(大正一 ·三五中三六上)。
注【39-018】『长部』(一八)『霨尼沙经』(南传七·二二一)。『长阿含经』卷五『霨尼沙经』(大正一·三六上)。
注【39-019】『长部』(一六)『大般涅簄经』相同(南传七·七一)。
注【39-020】『阿毗达磨发智论』卷一二(大正二六·九八一上)。
注【39-021】『长部』(一六)『大般涅簄经』(南传七·七八七九)。『中部』(一二) 『师子吼大经』(南传九 ·一一八)。 [P273]
注【39-022】『长部』(二四)『波梨经』(南传八·三六四三)。『长阿含经』卷一一『阿夷经』(大正一·六 九上六九下)。
注【39-023】『中部』(一0二)『五三经』(南传一一上·二九七三0四)。
注【39-024】拙作『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』(七四四七四五)。
注【39-025】『相应部』「梵天相应」(南传一二·二六0)。『杂阿含经』卷四四(大正二·三二二下)。
注【39-026】『长部』(三)『阿摩昼经』(南传六·一三七一三八)。『长阿含经』卷一三『阿摩昼经』(大正一 ·八二下八三中)。
注【39-027】『长部』(五)『究罗檀头经』(南传六·二一0)。
注【39-028】『长部』(一六)『大般涅簄经』(南传七·一二二)。『长阿含经』卷三『游行经』(大正一·二一上)。
注【39-029】『相应部』「诸天相应」(南传一二·三六三七)。『杂阿含经』卷四四(大正二·三二三上三二三 中)。
注【39-030】『相应部』「聚落主相应」(南传一六上·四五)。『杂阿含经』卷三二(大正二·二二七上二二七 中)。
注【39-031】『长部』(一六)『大般涅簄经』(南传七·一五二)。『长阿含经』卷四『游行经』(大正一·二八上)。
注【39-032】『长部』(二一)『帝释所问经』(南传七·二九八三0六)。『长阿含经』卷一0『释提桓因问经 』(大正一·六二下六三上)。『帝释所问经』(大正一·二四六中二四七上)。『中阿含经』卷三 [P274] 三『释问经』(大正一·六三三上下)。
注【39-033】『治禅病秘要法』(大正一五·三三三上以下)。
注【39-034】『长阿含经』卷一二『大会经』(大正一八0上八一中)。
注【39-035】『相应部』「道相应」(南传一六上·一八0一八二)。『杂阿含经』卷二八二九(大正二·二0五中 下)。
注【39-036】如『杂阿含经』卷四八(大正二·三五0下)。
注【39-037】『长阿含经』卷六『小缘经』(大正一·三七中)。
注【39-038】『中阿含经』卷三九『婆罗婆堂经』(大正一·六七四上)。
注【39-039】『长部』(一)『梵网经』(南传六·六八)。
注【39-040】『长阿含经』卷一四『梵动经』(大正一·九四上)。
注【39-041】『中部』(一二)『师子吼大经』(南传九·一一三一一七)。『杂阿含经』卷二六(大正二·一八六下 一八七上)。『增支部』「四集」(南传一八·一五)。『增壹阿含经』卷一九(大正二·六四五中 下)。
注【39-042】『长阿含经』卷六『转轮圣王修行经』(大正一·三九上)。
注【39-043】『长部』(一六)『大般涅簄经』(南传七·六八六九)。『长阿含经』卷二『游行经』(大正一·一 五中)。 [P275]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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